第三章 幻化(1 / 1)
長孫嶽在谷底安頓了下來。
說是安頓,其實不過是找到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那個岩石平臺雖然不大,但勝在安全——灰黑色的霧氣被某種力量擋在外面,平臺內空氣清冽,頭頂有一線縫隙,灰黑色的霧氣在縫隙外翻湧,偶爾露出一角天空。
小白虎似乎在這裡住了很久,對周圍的一切瞭如指掌。它帶他找到了水源——一處從石壁縫隙滲出的清泉,水質甘甜,沒有受到死氣汙染。它還找到了能吃的苔蘚和一種不知名的灰色菌類,味道寡淡,但能果腹,運氣好還能遇到一些小野獸。
長孫嶽六歲。
六歲的孩子應該還在父母的懷裡撒嬌,應該還在學堂裡跟著先生認字,應該還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
但長孫嶽已經在學怎麼活下去了。
小白虎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它不吃東西,不喝水,也不睡覺。有時候長孫嶽半夜醒來,會看見小白虎蹲在平臺邊緣,仰頭望著頭頂那一線天空,金色的眼睛裡映著星光。
它在等什麼?
長孫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也要等。
等長大,等變強,等離開這裡。
——
時間在谷底變得模糊。
沒有日升月落,只有霧氣翻湧,永不停歇。
長孫嶽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周。他開始嘗試修煉了。
真龍血脈覺醒後,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靈氣的存在。那些靈氣稀薄而混雜,裹挾在灰黑色的霧氣中,需要小心地剝離、提純,才能納入體內。
父親教過他基礎的修煉法門,但那時他太小,只覺得枯燥,總是偷懶。
現在沒有人逼他修煉了。
但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拼命。
因為每次閉上眼睛,他就會看見那個畫面——父親的背影,白衣上開滿了血色的花。
因為每次醒來,他就會聽見那句話——“活著。長孫家的血脈,不能斷。”
修煉的時候,小白虎就趴在他腳邊,安靜地看著他。
那顆蛋躺在角落裡,紋路微微閃爍,像是在沉睡。
——
又過了不知多久。
長孫嶽第一次主動催動了眉心的龍形印記。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隱約覺得,那枚印記裡藏著什麼。
靈力湧入印記的瞬間,長孫嶽眼前一黑。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虛影。
那是一頭犬形巨獸,通體漆黑,雙目如炬。它的身軀幾乎佔滿了整個平臺,小白虎弓起脊背發出低吼,但虛影連看都沒看它一眼。
虛影低頭看著長孫嶽。
那一瞬間,長孫嶽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猛獸盯住的兔子。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個東西太強了。強到他的身體本能地在發抖。
但虛影沒有攻擊他。
“幻化。”它開口了,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來,“真龍之血,可化萬靈。你如今境界太低,只能借我的形。”
“你……你是誰?”長孫嶽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在努力穩住。
“天狗。”虛影說,“噬萬物,吞一切。”
“天狗?”長孫嶽想起父親曾經講過的十二生肖——天狗是其中之一,屬火,神通為吞噬,可吞敵之攻、吞敵之盾、吞敵之力。
“我為什麼會幻化出你?”
“因為你體內有真龍的血。”天狗虛影說,“真龍覺醒時,可幻化一個其他十一生肖的神通,但你尚未掌握這門神通,只是本能驅使。”
“那我現在能做什麼?”
“吞。”天狗虛影說,“吞這谷中的死氣。死氣對你來說是毒,但經過吞噬轉化,便可為你所用。”
“怎麼吞?”
虛影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看。
長孫嶽閉上眼,按照虛影指引的方向,催動靈力。
平臺外的灰黑色霧氣翻湧起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朝他湧來。小白虎警覺地豎起耳朵,但沒有退開。
霧氣接觸到他的皮膚,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他眉心的印記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像一張網,將湧入的死氣裹住,拖入體內。
那些死氣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像要把他的身體撕碎。長孫嶽咬著牙,強行將它們壓向丹田。
然後,他張開嘴。
一股吸力從他口中生出,將那些死氣吞噬進去。
不是吃,是吞。
靈力的一種運用方式,將外界的能量納入體內,轉化為己用。
死氣入體的瞬間,長孫嶽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那些灰黑色的力量在他體內炸開,化作一股股靈力,湧入經脈。
疼。
但有效。
他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增長——微弱的,緩慢的,但確確實實在增長。
天狗虛影看著他,目光幽深。
“善用此力,莫被其反噬。”
然後,虛影消散了。
長孫嶽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小白虎走過來,舔了舔他汗溼的臉。
他摸了摸小白虎的頭,笑了。
“我能修煉了。”
——
日子一天天過去。
長孫嶽開始有規律地修煉——每天用天狗的吞噬神通吸收死氣,轉化為靈力,再按照父親教的方法運轉周天。
修煉的速度很慢,慢得讓人發瘋。
那些死氣混雜在靈氣中,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去剝離、淨化,才能真正為己所用。有時候他辛苦吞了一整天的死氣,提煉出的純淨靈力只有寥寥一絲。
他不知道的是,這就是墜龍谷。
死氣壓制,萬物難存。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修煉速度是外界的十分之一。
尋常修士在這裡別說修煉,連活都活不下去。
他能活,能修煉,靠的是真龍血脈的底子和天狗吞噬神通的轉化。
吞噬死氣轉化為己用,本身就是一種極限修煉方式。
但即便如此,彩品天賦的逆天之處,在死氣的壓制下也被大大削弱了。
長孫嶽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變強。
強到能離開這裡,強到能為父親報仇,強到讓那些黑衣人付出代價。
——
小白虎幾乎不修煉。
它每天做的事情很簡單——睡覺,發呆,看星星。
長孫嶽有時候會跟它說話。
“你說,外面現在是什麼樣子?”
小白虎打了個哈欠。
“我爹說,蘇家姐姐會護我。蘇家姐姐長什麼樣子?我拜堂那天,蓋頭掀了一半,還沒來得及看全,就被族中的大嫂子抱走了。”
小白虎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你說,她會不會嫌棄我?畢竟我才六歲她已經十七歲了,我比她小那麼多,拜堂的時候還要踩著凳子才能跟她站在一起,她可能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白虎終於不耐煩了,一爪子拍在他臉上。
長孫嶽笑了,笑出了聲。
笑完之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六歲的手,小小的,瘦瘦的,骨節分明。
“我一定要活著出去。”他說,聲音很輕,很堅定。
小白虎金色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說——
你會活著。
——
修煉了不知多久之後,長孫嶽終於能夠順暢地執行周天了。
靈力在經脈中流轉,沿著固定的路線,週而復始,生生不息。每執行一個周天,靈力就凝實一分,經脈就拓寬一分。
他開始感受到修行的樂趣——那種一點點變強的感覺,像種子破土而出,像溪流匯入江河。
這天,他執行完一個周天,睜開眼,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那顆蛋上。
小白虎正趴在蛋旁邊,用身體護著它。
長孫嶽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蛋殼。
這一次,他沒有退縮。
他試著將一縷靈力順著指尖渡入蛋中。
靈力剛一接觸蛋殼,就被吸收了。蛋殼上的紋路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長孫嶽心頭一動。
他又渡了一縷靈力。
蛋殼又亮了一下。一個龍形虛影一閃即逝。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