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影(1 / 1)
祭天大典的訊息在洛陽城傳開時,長孫嶽正在華天酒樓對面的茶攤上喝茶。
這個茶攤是他花了幾天選定的——正對著酒樓大門,距離不過二十丈,能清楚地看見進出酒樓的每一個人。茶攤簡陋,幾張歪歪斜斜的桌椅,一個燒得發黑的大銅壺,生意冷清,除了他幾乎沒有客人。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駝背老頭,眼神不好,耳朵也背,從不打聽客人的來歷。
小白虎蜷在他腳邊,被桌布遮著,偶爾露出一截白色的尾巴尖,像一團落在地上的棉絮。
“祖昊。”長孫嶽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張臉,目光落在酒樓門口,“天闕宗少宗主,祖破軍的獨子。”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小白虎的耳朵抖了一下——它聽出了那平淡之下壓著的寒意。
他需要一個缺口,一個能從外部撕開天闕宗防線的口子。
現在,缺口自己送上門來了。
祖昊住進了華天酒樓。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覺,偶爾帶著兩個跟班上街晃盪,前呼後擁,好不威風。三十歲的結丹巔峰,擱在普通人裡算得上天才,但在天闕宗這種地方,連內門弟子的門檻都摸不著。
偏偏他是少宗主。
長孫嶽觀察了他幾天,把這個人看透了——紈絝,草包,不值一提。但真正讓他忌憚的,不是祖昊,而是祖昊身後那道若有若無的氣息,像影子一樣貼在暗處。
化神初期。
天闕宗派了一個化神初期的長老暗中保護少宗主。這個人,才是真正的麻煩。
長孫嶽沒有貿然靠近。他用幾天時間摸清了祖昊的活動規律——每天巳時前後下樓,在酒樓門口站一會兒,然後去街上逛一圈,午時回酒樓吃飯喝酒,一直喝到申時,醉得不省人事,被弟子抬回房間。
而那個化神長老,白天藏在酒樓三樓的一間客房裡,閉門不出。長孫嶽從未見過他的真容,只偶爾能感覺到一縷若有若無的神識從茶攤上方掃過——不密集,不刻意,像例行公事。
有規律就有破綻。但今天,他不打算動手,只打算“看”。
巳時三刻,酒樓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再來一罈!今天本少爺高興,不醉不歸!”祖昊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少宗主,您已經喝了三壇了……”弟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三壇算什麼?十壇我也喝得下!倒酒!”
長孫嶽放下茶碗,不動聲色地將椅子往桌邊挪了挪,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酒樓門口,等著祖昊出來。
他不需要離得很近。二十丈的距離,對於一個在墜龍谷苦修了十二年的修士來說,足夠看清一切。
一盞茶的功夫後,祖昊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長孫嶽的目光像鷹一樣鎖住他,冷靜、精準,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祖昊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繡著金線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走起路來身上的肥肉都在顫。三十歲出頭的樣子,面容浮腫,眼袋很重,一看就是常年酗酒縱慾的結果。
他在酒樓門口站定,伸了個懶腰,兩隻手臂舉過頭頂,肚子挺出來,像一隻曬肚皮的蛤蟆。兩個弟子跟在身後,一個拎著酒罈,一個捧著食盒,小心翼翼得像伺候祖宗。
長孫嶽將他的每一個細節刻進腦子裡。
臉型偏圓,下頜線模糊,雙下巴明顯。額頭寬而扁平,眉骨不高,眉毛稀疏。眼睛不大,眼型偏長,眼袋很重,像是常年睡眠不足。鼻樑不高,鼻翼略寬。嘴唇偏厚,上唇比下唇薄,帶著一股天生的不悅。
走路的姿勢——重心偏右,左腳落地時微微外撇,像是右腳有舊傷。右臂擺動幅度比左臂大,左手很少擺動,大部分時間搭在腰間的玉佩上。每一步的距離都不均勻,有時候大步,有時候小步,像是不習慣走直線。
說話的樣子——歪著頭,下巴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天然的倨傲。聲音不大,但尾音拖得長,每句話最後一個字都要拖一拍,像是不把聽者當回事。笑的時候會先抿一下嘴唇,然後露出左邊那顆虎牙,笑得很大聲,但笑聲空洞,沒有內容。不耐煩的時候會用右手食指敲桌面,三下為一組,節奏很快,像在催命。
喝酒的習慣——端起酒杯之前,會先用舌尖舔一下下唇,然後一口悶,喝完會眯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喝到高興時會拍桌子,拍得很用力,桌上的碗碟都會跳起來。
這些小動作,長孫嶽一條一條刻進腦子裡。真龍有一個天賦叫易容擬態,可以易容成任何見過的人,不只是改變外貌,而是從骨骼、肌肉、皮膚到行為習慣的全方位模仿。外貌可以變,但習慣很難裝——只有把這些細節都記下來,才能做到真正的以假亂真。
祖昊的修為是結丹巔峰。長孫嶽一眼就看穿了——靈力虛浮,根基不穩,明顯是靠丹藥和資源堆上來的。這樣的人,他一隻手就能捏死。
但他在意的不是祖昊的實力,而是祖昊的身份。
天闕宗少宗主。這個身份,比任何修為都值錢。
長孫嶽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枚墨綠色的玉佩上。
玉佩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案。他眉心的龍形印記微微發燙——不是警示,而是感應。那枚玉佩裡,有什麼東西。
不是靈力,不是死氣,而是另一種更古老的力量。
就在這時,祖昊打了個哈欠,張開雙臂,整個人像一隻慵懶的貓一樣伸展開來。然後他一掌拍在身旁弟子的肩膀上,哈哈大笑,笑聲粗獷而張揚。
那一掌拍下去,靈力隨之洩出——不是刻意的攻擊,而是酒後靈力失控的自然外溢。
長孫嶽眉心的印記微微一亮。
機會來了。
他不需要釋放任何靈力去探查,不需要主動觸碰。真龍血脈對靈力的感知力遠超常人——祖昊外洩的那一縷靈力,在空氣中擴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二十丈的距離,足夠長孫嶽捕捉到它的“味道”。
他閉上眼,專注地感受。
溫熱的,帶著草木的清香。午馬,五行屬木。靈力運轉的節奏緩慢而鬆散,像一條懶洋洋的溪流,時斷時續。經脈中有幾處明顯的淤塞——左肩胛下方、右腿膝蓋內側、丹田偏左三分——明顯是長期疏於修煉、靈力運轉不暢造成的積滯。靈力的核心是一枚結丹,但丹質鬆散,光芒暗淡,像是蒙了一層灰。
一個靠丹藥堆上來的結丹巔峰。
不堪一擊。
長孫嶽在心中給出了這個評價,不帶任何情緒,只是陳述事實。
他睜開眼,將祖昊的靈力氣息完整地勾勒出來——溫度、質地、節奏、淤塞的位置、結丹的狀態。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
然後他又閉上眼,在腦海中將祖昊的模樣與靈力氣息疊加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人”——不只是外貌,不只是氣息,而是這個人本身。他的臉,他的聲音,他的習慣,他的靈力,他的弱點。
夠了。
長孫嶽站起身,從袖中摸出幾文銅錢,放在桌上。
“老闆,茶錢。”
駝背老頭從茶攤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銅錢,點了點頭,又縮回去了。
長孫嶽彎腰將小白虎從桌底撈起來,放在肩頭,不緊不慢地朝街角走去。
整個過程不到半個時辰。他沒有靠近酒樓,沒有釋放任何靈力去主動探查,沒有做任何可能引起化神長老警覺的事。他只是坐在茶攤上,喝了半個時辰的茶。
然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