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馬當活馬(1 / 1)
夜色如墨,坤寧宮內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張公公那一聲嘶啞的“皇上駕崩了”,像一記重錘,砸碎了殿內所有的僥倖和偽裝。
海公公、小翠以及坤寧宮的一眾宮女太監,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哭聲、抽泣聲、牙齒打顫聲混作一團,絕望的氣息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德妃癱坐在地,失魂落魄,彷彿一朵被狂風驟雨摧殘過的嬌花,再無半分往日的豔麗。
範建站在人群中,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這滿殿的混亂與絕望,腦子飛速運轉。
皇帝死在坤寧宮,死在德妃的床上,無論真相如何,德妃都完了,而他們這些坤寧宮的下人,一個都跑不了,全都要陪葬!
就在這人人自危的時刻,張公公那雙陰鷙的眼睛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唯一還站著的人身上——範建。
“你這奴才!見了皇上龍體,為何不跪?!”張公公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遷怒的意味。
他正愁找不到地方發洩心中的驚懼和怒火,範建這鶴立雞群的姿態,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範建身上,有驚愕,有不解,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範建心裡“咯噔”一下,他剛才心神激盪,滿腦子都是如何自保,竟忘了下跪這回事。
張公公見他呆立當場,更是怒不可遏,尖著嗓子嘶吼:“好個沒規矩的狗東西!來人!給咱家把這奴才拖出去,杖斃!”
“是!”兩名侍衛應聲上前,如狼似虎地架住範建的胳膊。
冰冷的甲冑觸及皮膚,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範建臉色煞白,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他不想死!他才剛穿越過來,還沒活夠!
電光石火間,一個瘋狂的念頭從他腦海中蹦了出來。
賭一把!死馬當活馬醫!
“公公且慢!”範建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一聲,聲音因恐懼而有些變調,“奴才……奴才之所以沒跪,是想上前為皇上瞧瞧!”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坤寧宮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範建。
就連那兩個架著他的侍衛,手上的力道都鬆了幾分,彷彿被他的瘋言瘋語給鎮住了。
給皇上瞧瞧?
張公公都已經宣佈皇上駕崩了,他一個剛進宮的小太監,能瞧出什麼花來?
這不是茅房裡打燈籠——找死嗎?
德妃原本呆滯的眼神也恢復了一絲神采,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範建,心中湧起一股無名之火。
這個假太監,死到臨頭了還要胡言亂語,是嫌她死得不夠快嗎?
她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如此,剛才就該一腳踢死這個禍害!
張公公愣了片刻,隨即怒極反笑:“咱家沒聽錯吧?你一個閹人,也敢妄談醫術?你當太醫院的太醫們都是吃乾飯的嗎?”
“奴才不敢!”範建急切地辯解,“奴才入宮前,家中曾有長輩行醫,奴才耳濡目染,也懂一些粗淺的醫理。方才奴才斗膽觀望,見皇上龍體雖無氣息,但面色尚存一絲紅潤,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張公公狐疑地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似乎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眼下的局面,他也是騎虎難下。
皇上死在坤寧宮,他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難辭其咎。
若是皇上真能救回來,那便是天大的功勞;可若是救不回來,眼前這奴才不過是多死一個,於大局無礙。
“你可想清楚了!”張公公的聲音陰冷下來,“若是信口雌黃,欺瞞咱家,咱家定要將你千刀萬剮!”
“奴才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範建斬釘截鐵。
張公公又看了一眼軟榻上毫無聲息的萬曆皇帝,終於咬了咬牙,揮手道:“讓他試試!”
侍衛鬆開了手。範建重獲自由,顧不上擦額頭的冷汗,快步走到龍榻前。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搭上了萬曆皇帝的手腕。
指尖觸及的皮膚尚有餘溫,但脈搏……幾乎微不可聞。
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範建的動作。
範建閉上眼睛,將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指尖的觸感上。
他前世的中醫功底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萬曆帝年事已高,酒色過度,身體早已被掏空。
方才與德妃縱情,氣血上湧,心力交瘁,導致了這類似於“馬上風”的假死狀態。
氣若游絲,心跳若有若無。
但範建能感覺到,在那一片死寂之下,藏著一絲極其微弱、若不仔細分辨便會忽略的脈動。
沒死透!
就在他做出判斷的瞬間,腦海中那尊神秘的穴位金身驟然大放光明!
金身之上,萬曆皇帝身體的虛影浮現,幾處關鍵穴位閃爍著耀眼的金色光芒,旁邊甚至標註了施針的順序和深淺。
天不亡我!
範建心中一陣狂喜。
正當他準備開口索要金針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太醫令周大人到——!”
一名鬚髮皆白、身穿官服的老者,在幾名小太監的簇擁下,提著藥箱匆匆趕來。正是太醫院的院首,周太醫。
“張公公!”周太醫一進殿,看到眼前的景象,臉色也是一變,連忙上前行禮。
“周大人,快,快給皇上看看!”張公公像是看到了救星。
周太醫不敢怠慢,上前幾步,將範建擠到一旁。
他先是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最後才凝神把脈。
片刻之後,他鬆開手,滿臉沉痛地站起身,對著眾人搖了搖頭。
“唉……皇上龍馭歸天,臣等無力迴天,還請各位娘娘公公節哀。”
此言一出,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眾人,再次跌入絕望的深淵。
“你胡說!”一聲斷喝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剛才那個小太監範建。
周太醫眉頭一皺,不悅地看向範建:“你是何人?竟敢在聖前喧譁,質疑老夫的診斷?”
“皇上只是氣血攻心,陷入假死,尚有得救!”範建沒工夫跟他廢話,皇帝的脈搏越來越弱,再拖下去,假死就變成真死了!“你治不了,讓我來!”
“放肆!”周太醫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你一個黃口小兒,閹人奴才,懂什麼醫術?竟敢在此大放厥詞!來人,把他給我叉出去!”
“讓他治!”張公公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太醫一愣,看向張公公。
“出了事,咱家擔著!”張公公死死盯著範建,一字一頓地說。
形勢緊迫,範建懶得再跟周太醫爭論,他一把搶過對方手中的藥箱,開啟,從裡面迅速拈出幾根長短不一的金針。
這一手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豎子敢爾!”周太醫又驚又怒,伸手就要去奪。
“攔住他!”張公公厲聲喝道。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掙扎不休的周太醫。
範建心無旁騖,按照腦海中金光的指引,捏起一根金針,穩、準、狠地刺入了萬曆皇帝頭頂的百會穴。
緊接著,人中、神門、內關……他下針如飛,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遲疑。
殿內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連被架住的周太醫都停止了掙扎,眼中滿是震驚。
這施針的手法,分明是大家風範!
很快,範建施針完畢。
他退後一步,胸口微微起伏,額頭已滿是汗水。
然而,一息,兩息,十息……
軟榻上的萬曆皇帝,依舊毫無動靜。
殿內的氣氛再次凝固。
周太醫掙脫侍衛,冷笑一聲,滿臉譏諷:“哼!裝神弄鬼!老夫行醫一生,從未見過如此荒唐的救治之法!如今皇上被你這奴才一通亂刺,怕是神仙難救了!”
張公公的臉色也變得無比難看,眼神中的希望之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騙的憤怒和冰冷的殺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哭喊聲。
“皇上!皇上您怎麼了!”
皇后娘娘在眾妃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趕到了。
一進殿,看到躺在榻上毫無生氣的皇帝,皇后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
她撲到榻前,放聲大哭:“皇上啊!您怎麼就這麼去了啊!您讓臣妾和建成可怎麼活啊!”
她一邊哭,一邊猛地轉頭,目光如刀子般射向癱軟在地的德妃。
“德妃!你這狐媚禍主的賤人!定是你將皇上給害了!”皇后指著德妃,聲色俱厲,“來人!把這禍國殃民的妖妃,還有這坤寧宮上下所有奴才,都給本宮拿下,統統拖出去處死,給皇上陪葬!”
“皇后娘娘饒命啊!”
德妃和坤寧宮的眾人嚇得肝膽俱裂,哭喊著磕頭求饒。
周太醫幸災樂禍地瞥了一眼範建,眼神中滿是“你死定了”的意味。
張公公面帶失望,眼眸裡殺氣騰騰。
“咳……咳咳……”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一陣微弱而沙啞的咳嗽聲,突兀地響起。
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龍榻之上,那本該“駕崩”的萬曆皇帝,眼皮顫動了幾下,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