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轉危為安(1 / 1)
龍榻之上,萬曆皇帝緩緩睜開的雙眼,那雙渾濁的眸子掃過眼前一張張僵硬錯愕的臉。
皇后撲在榻前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還掛著淚痕,嘴巴微張,表情凝固在極度的震驚之中。
德妃癱坐在地,呆滯的目光與皇帝甦醒的視線相撞,身體猛地一顫,彷彿從噩夢中驚醒。
周太醫那張佈滿譏諷冷笑的老臉,瞬間垮了下來,驚駭之色爬滿每一道皺紋,他難以置信地瞪著皇帝,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張公公原本陰沉如水的面色,在短暫的呆滯後,迅速被狂喜所取代。
而坤寧宮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們,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絕望的臉上瞬間湧現出生的希望。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咳……咳……”萬曆皇帝又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真實感。
他活了。
“不……不可能!”
周太醫失聲驚呼,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他踉蹌著上前幾步,死死盯著皇帝胸口那幾根依舊插著的金針,彷彿見了鬼一般。
“這絕不可能!皇上方才明明已是……已是脈息全無,神仙難救!這……這是妖術!”
他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恐與對自身權威的捍衛。
“張伴伴。”
皇帝沒有理會周太醫的失態,他虛弱地開口,目光轉向了張公公。
張公公面色一緩,立刻跪到榻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老奴在!”
“朕……這是怎麼了?”皇帝問道,他只覺得渾身乏力,頭腦昏沉。
張公公立刻將方才發生的一切,從皇帝突然昏厥,到他宣佈“駕崩”,再到範建挺身而出施針救駕,以及皇后趕到要處死眾人,都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
他口齒清晰,條理分明,雖是陳述事實,卻巧妙地將範建的功勞凸顯得淋漓盡致。
德妃也終於回過神來,她連滾帶爬地撲到龍榻邊,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哽咽。
“皇上!您嚇死臣妾了!臣妾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既有關心,也有後怕。
皇帝聽完張公公的敘述,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轉動著眼珠,目光在殿內逡巡,最後落在了那個還站著的、身形單薄的小太監身上。
“你,就是那個救了朕的奴才?”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範建身上。
皇后的目光如刀,帶著審視與不善。
周太醫的眼神怨毒,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德妃的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慶幸,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張公公則投來一個讚許的眼神。
範建心中一凜,連忙跪下。
“奴才範建,參見皇上。”
“抬起頭來,走近些,讓朕瞧瞧。”
範建依言上前幾步,在距離龍榻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抬起頭。
皇帝仔細地打量著他,見他眉清目秀,雖面帶惶恐,但眼神卻很沉穩,不像一般奴才那般畏畏縮縮。
“一個剛進宮的小太監,竟有如此迴天之術?”皇帝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好奇。
觀摩了片刻,皇帝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虛弱的身體似乎也因此多了幾分生氣。
“好!好啊!朕的江山,果然是藏龍臥虎!連一個小太監都有此等本事!”
他心情大好,聲音也洪亮了些。
“範建,你救駕有功,說吧,想要什麼賞賜?金銀、官職,只要你開口,朕無不應允!”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再次變得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範建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皇后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心想這奴才若是敢獅子大開口,她定要尋個由頭將他打壓下去。
周太醫則在心中冷笑,巴不得範建得意忘形,口出狂言,好讓皇帝厭棄他。
德妃也屏住了呼吸,她既希望範建得到封賞,日後能為己用,又怕他太過出挑,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範建卻再次叩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回皇上,奴才身為臣子,救主子乃是分內之事,不敢奢求賞賜。”
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皇帝也有些詫異,他重新審視著範建,眼神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哦?不求賞賜?”
“是。能為皇上分憂,是奴才天大的福分。”範建答得不卑不亢。
“好!好一個分內之事!”皇帝龍顏大悅,撫掌稱讚,“不驕不躁,不貪不功,是個好奴才!”
他隨即轉向德妃,笑道:“愛妃宮裡,倒是出了個人才。你識人的眼光,不錯。”
德妃聞言,心中一喜,連忙謙虛道:“都是皇上洪福齊天,吉人自有天相。”
皇帝的誇讚,讓德妃長出了一口氣。
但這話聽在皇后耳中,卻格外刺耳。
她冷冷地瞥了範建一眼,將這張臉,這個名字,深深地記在了心裡。
一個能得皇帝誇讚,還讓德妃長臉的奴才,絕不能留。
“範建。”皇帝再次開口。
“奴才在。”
“你既懂醫術,便再給朕瞧瞧,朕這身子,到底如何了?”
“是。”
範建起身,上前一步,恭敬地為皇帝診脈。
片刻後,他收回手,沉吟道:“啟稟皇上,龍體並無大礙。只是……皇上您日理萬機,太過操勞,以致身子虛弱,氣血不足。此次昏厥,便是警示。往後需得長期靜養,切不可再過度勞神了。”
他隨即口述了幾味溫補的藥材,開了個調理的方子。
皇帝聽後,點了點頭,對張公公和周太醫道:“你們聽見了?就按他說的去辦。”
“遵旨。”張公公立刻應下。
周太醫臉色鐵青,心中雖有一萬個不服,卻也不敢在此刻違逆聖意,只能屈辱地躬身領命。
“好了。”皇帝擺了擺手,臉上露出疲態,“朕乏了,要在此處歇息。皇后,你們都退下吧。”
他要繼續留在坤寧宮休養。
這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皇后的臉上。
她強撐著臉上的笑容,屈膝行禮:“是,臣妾遵旨。皇上好生歇著,臣妾告退。”
她站起身,轉身的瞬間,臉上溫婉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怒火。
她帶著鳳儀宮的人,頭也不回地離去。
那背影,充滿了壓抑的怒火與怨毒。
她恨德妃,更恨那個壞了她好事的小太監,範建!
其餘妃子見皇帝甦醒,德妃又逃過一劫,沒戲可看,也只好紛紛告退離去。
很快,坤寧宮內便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德妃、範建,以及海公公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