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宮道肅殺風滿樓(1 / 1)
翌日,天光大亮。
宮道盡頭的一處空場上,早已是人頭攢動。這裡地勢開闊,是宮中執行一些特殊刑罰、以儆效尤的地方。今日,這裡的主角,是坤寧宮的德妃娘娘,以及她那兩個“犯了對食之罪”的奴才。
晨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得宮道兩旁懸掛的幡旗獵獵作響,也吹得在場眾人心頭髮冷。
皇帝萬曆帝,竟也擺駕親臨。
他高坐於臨時搭建的觀刑臺上,龍袍在風中微微拂動,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皇后鳳冠霞帔,端莊而坐,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憫,只是那雙藏在長袖下的手,早已攥得發白。
再往下,淑妃、蘭妃、戴妃、桃妃等一眾妃嬪悉數到場,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是來趕一場盛大的廟會。她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眼神裡閃爍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
這後宮,太久沒有這樣熱鬧的場面了。
德妃清理門戶,還是“對食”這等香豔又致命的醜聞,誰不想來看個究竟?
場中,範建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死死按跪在地。
他上身的囚衣被剝去,露出昨夜被德妃鞭笞得血肉模糊的後背。
傷口凝固的血痂與新滲出的血水混雜在一起,在晨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他低垂著頭,長髮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看起來奄奄一息,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在他身旁不遠處,青兒同樣披頭散髮地跪著,腦袋埋得極低,讓人看不清她的臉。她的身體不住地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寒冷。
德妃一襲深紫色宮裝,立於場中,神情冷若冰霜。
她手中拿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上面用硃砂筆寫滿了罪狀。那肅殺的氣場,讓周圍的議論聲都小了許多。
海公公侍立在德妃身側,他那張老臉在晨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神躲閃,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心虛。他時不時地瞟向跪在地上的範建,眼底深處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肅靜!”
隨著海公公一聲尖細的唱諾,原本嘈雜的空場瞬間安靜下來。
德妃緩緩展開卷軸,清冷的聲音響徹全場:“坤寧宮宮女青兒,太監範建,無視宮規,背主求榮,於宮中行苟且之事,私相授受,穢亂宮闈,其罪當誅!今日本宮奉聖上之命,清理門戶,以正視聽!”
她每說一個字,場上的氣氛便凝重一分。
“海平安。”德妃唸完,側頭看向海公公。
海公公一個激靈,連忙躬身上前,從懷中顫巍巍地掏出一個繡著鴛鴦的香囊,高高舉起:“啟稟娘娘,啟稟皇上、皇后娘娘,這……這便是從那賤婢青兒房中搜出的,與範建私相授受的信物!”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天吶,連信物都有,這下可是鐵證如山了。”
“嘖嘖,這範建前幾日還是救駕的大功臣,怎麼轉眼就……”
“紅顏禍水啊,不,這該叫藍顏禍水?”
淑妃掩著嘴,對身旁的蘭妃笑道:“德妃妹妹這次可是丟臉丟到家了,自己宮裡的奴才搞到了一起,說出去,她這坤寧宮的門楣還要不要了?”
蘭妃則柔聲細語地附和:“誰說不是呢。不過,這範建也真是膽大包天,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觀刑臺上,皇后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卻越過茶霧,冷冷地落在德妃身上。趙飛燕,本宮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收場。
皇帝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他的目光在範建那血肉模糊的後背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德妃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她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她與範建早已有了默契,今日這場戲,名為清理門戶,實則,是為了釣出那條潛伏在延禧宮,一直想要她性命的毒蛇。
昨夜,梨花離開暗室後不久,德妃便悄然而至。
範建將梨花所言一字不漏地轉述給了她。德妃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皇后?”她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憑藉她在後宮多年的經驗,以及對皇后為人的瞭解,她總覺得此事透著蹊,不像是皇后的手筆。
皇后雖然恨她,但行事向來求穩,不會用這等容易留下把柄的手段,更不會用一個會武功的小宮女來傳遞訊息。
“你覺得,那梨花可信嗎?”德妃問範建。
範建搖了搖頭:“奴才不敢斷言。但此人身手不凡,心思縝密,絕非尋常宮女。她說主子是皇后,可奴才覺得,這更像是一個幌子。”
德妃讚許地點了點頭:“與本宮想的一樣。看來,是有人想借皇后這把刀,來殺本宮。”
“那我們該怎麼辦?”
“將計就計。”德妃眼中寒光一閃,“既然他們想看戲,那本宮就陪他們演一出大的。明日,你便在刑場之上,當眾翻供,就說你是被陷害的,而陷害你的人,就是那個梨花!”
“可……我們沒有證據。”
“不需要證據。”德妃冷笑,“本宮要的,就是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馬腳。只要她一慌,一亂,她背後的人,就藏不住了。”
於是,便有了今日這場精心佈置的刑場大戲。
範建跪在地上,看似氣息奄奄,實則眼神清明如鏡。
他用眼角的餘光,在黑壓壓的人群中飛快地搜尋著。很快,他便在坤寧宮的宮女佇列中,找到了那個叫梨花的宮女。
她今日穿著一身最普通的宮女服飾,低著頭,混在人群裡,毫不起眼。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範建心中冷笑,魚兒,已經入網了。
“時辰已到!”海公公看了一眼天色,尖著嗓子喊道。
兩名手持水火棍的行刑太監,邁步上前,分立範建兩側。他們舉起棍子,只等德妃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個“穢亂宮闈”的狗奴才,活活打死。
場上氣氛肅殺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德妃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緩緩抬起手,正要下令。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嘶啞卻充滿力量的吼聲,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
“冤枉!奴才是被陷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