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雪中送炭結死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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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時間,在宮裡不過是幾場閒談的功夫,但對某些人來說,卻比三年還要漫長。

太監群房的院子裡,冷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落葉。

到了午膳時分,太監們端著飯碗蹲在廊簷下,正壓低聲音討論著小桂子的死訊。

“三天了,一點動靜都沒有。小桂子那身板,估計第一天就交代在夾棍底下了。”

“可不是嘛,聽說錦衣衛的詔獄裡,每天抬出來的死屍都有好幾具,直接扔去亂葬崗餵狗,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話音未落,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兩名面無表情的錦衣衛緹騎架著一個人,像扔破麻袋一樣,將那人重重地扔在了院子中央的泥地上。

“人帶回來了。”緹騎冷冷地拋下一句話,連看都沒看周圍那些目瞪口呆的太監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血人”身上。

那是小桂子。

他竟然還活著!

只是他現在的模樣,比死鬼還要悽慘。

原本還算白淨的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嘴角滿是乾涸的血跡。

身上的太監服早已變成了破布條,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鞭痕、烙印和夾棍留下的紫黑淤青。

他躺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喘息聲。

即便他活著回來了,周圍的同僚們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攙扶。

太監們端著飯碗,像躲避瘟神一樣紛紛後退。

有的甚至直接轉身回了屋,“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在這深宮裡,最不值錢的就是同情心。

誰沾上錦衣衛查過的人,誰就可能惹禍上身。

小桂子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睛。

他看著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同僚,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嫌棄和恐懼,心底湧起一股比身上傷口更痛的寒意。

這就是世態炎涼。

他咬著牙,十指深深摳進泥土裡,試圖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

可雙腿的骨頭像是斷了,稍微一動便鑽心地疼。他試了幾次,最終還是無力地癱倒在地。

就在他絕望地閉上眼睛,準備就這麼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等死時,一雙乾淨的黑色皂靴停在了他的視線裡。

緊接著,一件帶著體溫的厚實披風蓋在了他血肉模糊的身上。

小桂子費力地抬起頭,逆著光,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範建。

範建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動作利索地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半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向小桂子那間陰冷潮溼的下房。

周圍的門窗縫隙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一幕,但範建毫不在意。

推開房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範建將小桂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硬邦邦的床榻上。

“哥……”小桂子一開口,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別說話,省點力氣。”

範建拉過一張缺了腿的凳子坐下,將手裡提著的食盒放在桌上。

開啟蓋子,一股濃郁的肉香和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他拿出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雞腿,又倒了一碗烈酒,端到小桂子面前。

“吃點東西,喝口酒暖暖身子。”範建的語氣很平淡,沒有過多的噓寒問暖,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小桂子看著那隻雞腿,眼眶更紅了。

他在詔獄裡三天沒吃過一粒米,沒喝過一滴水。

他狼吞虎嚥地啃著雞腿,連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又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嗆得他連連咳嗽,但也把慘白的臉激出了一絲血色。

範建看著他吃完,這才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扔在床頭。

布包散開,露出裡面兩錠黃澄澄的金元寶。

“這是給你壓驚的。”範建看著他,“能活著從詔獄裡爬出來,你小子命硬。”

小桂子看著那兩錠金子,卻沒有伸手去拿。

他強忍著身上的劇痛,掙扎著撐起半邊身子,湊近範建,壓低了那嘶啞的嗓音,眼神裡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邀功般的執拗。

“哥,我扛住了。”小桂子咧開嘴,露出帶血的牙齒,笑得比哭還難看,“在裡面,他們怎麼打我,怎麼嚇我,我都沒鬆口。我跟他們說,陳麻子失蹤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沒出賣你,一個字都沒提。”

範建看著他那張慘不忍睹的臉,聽著他表忠心的話,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他本以為小桂子是個軟骨頭,嚇尿褲子的事傳遍了後宮。

誰能想到,就是這麼個被人當笑話看的軟蛋,竟然在錦衣衛的酷刑下硬生生扛了三天三夜,替他守住了那個足以掉腦袋的秘密。

這份人情,重若千鈞。

範建沒有說那些虛偽的客套話。他伸出手,在小桂子沒有受傷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好兄弟。”

範建俯下身,湊到小桂子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幾天你什麼都別管,就在這兒好好養傷。藥我會讓人按時送來。等風頭過了,我會讓德妃娘娘親自向皇上討個調令,把你調到坤寧宮當差。以後,你跟著我。”

小桂子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亮得驚人。

坤寧宮!那可是四妃之首德妃的寢宮!去了那裡,就等於是脫離了這暗無天日的底層,一躍成為了宮裡有頭有臉的太監!他這頓打,捱得太值了!

“謝謝哥!謝謝哥!”小桂子激動得渾身發抖,若不是傷得太重,他恨不得現在就下床給範建磕幾個響頭。

範建笑了笑,將金子塞進他的枕頭底下。

“自家兄弟,不說兩家話。命是你自己掙回來的,富貴也是你該得的。”

兩人又低聲寒暄了幾句,交代了一些養傷的注意事項後,範建站起身,推門離去。

看著範建離去的背影,小桂子死死攥著被角,在心裡暗暗發誓,這輩子,這條命就是範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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