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乾清宮公主追憶斷腸(1 / 1)
太和殿內,氣氛劍拔弩張。
太子李建成端坐在龍椅側下方的監國蟒座上。
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底下的朝臣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幾撥,吵得不可開交。
起因正是二皇子李元吉和三皇子李元化的那封上書。
“殿下,二皇子與三皇子聽聞皇上龍體抱恙,憂心如焚。”
“為人子者,床前盡孝乃是天經地義。”
“若強行阻攔,豈不讓天下人寒心?”
說話的是蘭妃的父親,老丞相王安。
他雖然年邁,但聲音洪亮,句句站在道德制高點上。
王安身後站著一大批文官。
這些人都是李元吉的擁躉。
李元吉好儒,平時沒少給各大書院捐書撥款。
大乾的讀書人,多半受過他的恩惠。
太子咬了咬牙。
“王丞相此言差矣。”
“如今太后剛入土,北境又有狄人犯邊。”
“京城局勢不穩,兩位皇子若帶大批隨從回京,只怕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太子的心腹,兵部侍郎立刻站出來幫腔。
“殿下所言極是。”
“藩王無詔不得回京,這是祖制。”
“兩位皇子雖是養子,但也該恪守規矩。”
這話一出,立刻像捅了馬蜂窩。
工部尚書冷笑一聲,站了出來。
他是戴妃孃家錢氏商行暗中資助的官員之一。
“侍郎大人這話就不對了。”
“祖制也說百善孝為先。”
“如今國庫空虛,北境戰事吃緊,糧草軍餉處處都要錢。”
“三皇子精通商賈之道,富甲一方。”
“他若回京,必定能為朝廷籌措大筆銀錢,解國庫燃眉之急。”
“難道侍郎大人能憑空變出銀子來支援北境?”
兵部侍郎被懟得啞口無言。
打仗就是燒錢。
周家雖然帶兵去打仗了,但這軍餉還得朝廷來出。
太子聽得頭大如鬥。
他環顧四周。
原本鎮北侯周家在的時候,武將集團還能壓一壓這些文官。
可現在周家父子全去了北境。
朝堂上連個能替他鎮場子的人都沒有。
王安見太子不說話,又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二皇子通讀聖賢書,深得天下學子之心。”
“他若回京,定能安撫民心,穩固朝局。”
“這不僅是盡孝,更是為國分憂啊。”
兩派人你一言我一語。
理由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
說到底,都是為了把自家主子弄回京城,好在這場奪嫡大戲裡分一杯羹。
李建成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攥成拳頭。
他恨不得把下面這些老傢伙全拖出去砍了。
但他不能。
他才剛監國,根基太淺。
“此事……”
李建成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
“此事事關重大,容孤再思量思量。”
“退朝。”
他不等群臣再開口,直接站起身,拂袖而去。
留下一大殿的官員面面相覷,隨後各自散去。
回到鳳儀宮,李建成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具。
“欺人太甚!”
“他們眼裡還有沒有孤這個太子!”
皇后坐在裡屋,聽著外面的動靜,面容冷若冰霜。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皇后走出來,眼神嚴厲。
“母后,您沒看到王安那老匹夫的嘴臉。”
“他仗著自己是三朝元老,根本不把兒臣放在眼裡。”
李建成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王家和錢家聯手了。”
皇后撥弄著手裡的佛珠。
“他們一個有權,一個有錢。”
“如今周家不在京城,咱們只能暫避鋒芒。”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李元吉和李元化回京?”
李建成不甘心。
“回就回吧。”
皇后冷笑。
“京城是咱們的地盤。”
“他們進了京,就像是進了籠子的鳥。”
“到時候想怎麼捏,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李建成聽了,眼裡的怒火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與此同時。
乾清宮內。
藥味依舊濃烈。
皇帝躺在龍榻上,雙眼緊閉,呼吸微弱。
範建站在一旁,剛剛給皇帝施完針。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戴安公主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宮裝。
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空洞狂亂了。
經過範建這幾日的調理,她的神智清明瞭不少。
“公主。”
範建躬身行禮。
戴安公主微微點頭,走到龍榻前坐下。
她看著床上面容枯槁的皇帝,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皇兄。”
她輕聲喚了一句。
榻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戴安公主伸出手,握住皇帝那隻冰涼的手。
“你們都退下吧。”
她頭也沒回地吩咐。
幾個宮女太監躬身退了出去。
範建收拾好藥箱,正準備離開。
“範公公,你留下。”
戴安公主出聲叫住了他。
“皇兄的病,還要勞煩你多費心。”
範建停下腳步,退到屏風旁站定。
寢殿裡安靜極了。
只能聽到皇帝微弱的呼吸聲。
戴安公主用帕子輕輕擦了擦皇帝額頭上的冷汗。
“皇兄,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時候,你還是太子,我還是個跟在你屁股後面的小丫頭。”
“有一年夏天,御花園裡的蛐蛐叫得特別兇。”
“我鬧著要抓蛐蛐,你便瞞著母后,帶我偷偷溜了出去。”
戴安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在草叢裡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抓住一隻大的。”
“結果那蛐蛐性子烈,一口咬在你的手指上。”
“都出血了。”
“我嚇得哇哇大哭,以為你不要我了。”
“你卻把蛐蛐塞進竹筒裡,笑著哄我,說一點都不疼。”
“其實我知道,你疼得直咧嘴。”
戴安公主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皇帝的手背上。
範建站在陰影裡,靜靜地聽著。
他能感覺到戴安公主話裡的那份依戀。
“還有那年冬天。”
戴安公主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
“御膳房送來了剛烤好的紅薯。”
“只有兩個。”
“你把最大的那個掰開,把中間最甜最軟的瓤挖出來給我吃。”
“你自己卻啃著外面焦糊的皮。”
“我問你為什麼不吃甜的。”
“你說你是男孩子,男孩子就該吃苦的。”
“可你那時候,明明也才十歲啊。”
戴安公主的聲音開始哽咽。
在那個冰冷的皇宮裡,這點溫暖顯得尤為珍貴。
哪怕是皇家,也有著最質樸的兄妹之情。
“皇兄,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戴安公主把臉貼在皇帝的手上。
“你答應過我,要護我一輩子的。”
“當年我打碎了父皇最喜歡的玉如意。”
“父皇大發雷霆,要拿鞭子抽我。”
“是你衝出來替我頂了罪。”
“你在大雪地裡跪了整整一夜。”
“膝蓋都凍紫了,差點廢了那雙腿。”
“從那以後,我就發誓,這輩子都要聽你的話。”
戴安公主哭得雙肩直抖。
“可是現在,你怎麼躺在這裡不理我了?”
“你起來啊。”
“你起來罵我幾句也行啊。”
寢殿外的幾個老太監和小宮女,聽著裡面的哭訴,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鹿公公站在門口,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輩子,最清楚這對兄妹的感情。
範建心裡也有些發堵。
他見慣了後宮的爾虞我詐,見慣了朝堂的冷酷無情。
但在這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個妹妹對哥哥的純粹呼喚。
沒有權力的算計,沒有利益的糾葛。
只有最本能的親情。
範建走上前,遞過去一塊乾淨的帕子。
“公主,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醒過來的。”
“您剛恢復身子,切莫太過傷心。”
戴安公主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
“範公公。”
她抬起頭看著範建。
“我這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範建愣了一下。
他看著戴安公主那雙清澈卻透著疲憊的眼睛。
“公主的病在心。”
“心結若解,病自然會好。”
戴安公主苦笑了一聲。
“心結?”
“十年的心結,哪有那麼容易解開。”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皇帝。
“只要皇兄能醒過來,我這病好不好,都無所謂了。”
她轉身往外走。
背影依然單薄,但卻多了一份堅定。
範建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暗自嘆息。
這深宮裡的人,哪個沒有自己的苦。
他走到龍榻前,重新檢查了一遍皇帝的脈象。
脈搏依然微弱,但比昨天似乎平穩了一點。
這或許是戴安公主的呼喚起了作用。
又或許,是皇帝自己也不甘心就這麼倒下。
範建走出乾清宮,抬頭看了看天。
烏雲密佈,連陽光都透不出來。
二皇子和三皇子要回京了。
太子在朝堂上被群臣逼宮。
皇后在後宮虎視眈眈。
德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這大乾的天下,就像是一個裝滿了火藥的桶。
只需要一點火星,就會徹底炸開。
範建裹緊了身上的衣服,朝著坤寧宮走去。
他知道,自己必須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大風暴中,保住德妃,保住自己。
風更冷了。
吹得宮牆上的枯草瑟瑟發抖。
一場不見血的廝殺,已經在這紫禁城裡悄然上演。
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除了贏,就是死。
範建的眼神變得異常冷峻。
他摸了摸袖子裡的銀針。
這是他救人的工具,也是他殺人的利器。
在這吃人的皇宮裡,只有比別人更狠,才能活下去。
他加快了腳步,消失在長長的宮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