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婚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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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這天,天還沒亮,督軍府就熱鬧起來了。

張福帶著人忙前忙後,掛紅綢、貼喜字、擺桌椅、備酒菜,腳不沾地。廚房裡更是忙得熱火朝天,廚娘們天不亮就開始準備,蒸的、煮的、炒的、燉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院子裡擺滿了八仙桌,鋪著紅色的桌布,每張桌上都放著花生、紅棗、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門口貼著大大的紅雙喜字,廊下掛著紅燈籠,連院裡的老槐樹都繫上了紅綢帶。

沈棠是被外面的動靜吵醒的。她睜開眼,發現裴東野已經不在床上了。她愣了一下,這人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平時他都是等她醒了才起的。她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門被推開了。張福端著一碗紅棗桂圓粥進來,笑眯眯地說:“少帥夫人,少帥一早就起來了,在前頭盯著呢。他吩咐了,讓您多睡會兒,不著急。”

沈棠聽到“少帥夫人”這個稱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什麼時候起的?”

“天沒亮就起了。”張福說,“昨晚一宿沒睡。”

沈棠愣住了。“一宿沒睡?”

“嗯。”張福壓低聲音,“少帥緊張。他說,怕今天出岔子。昨晚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又一遍,連幾點幾分做什麼都寫下來了。我伺候少帥五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沈棠笑了。這人,上戰場都不緊張,結個婚緊張得一宿沒睡。她接過粥碗,慢慢喝著。“他吃了嗎?”

“沒呢。”張福說,“少帥說等您一起。”

沈棠點點頭。“那讓他別急,我一會兒就好。”

張福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沈棠不緊不慢地喝完粥,又躺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暖的,灑在她身上。她看著窗外那片藍天,嘴角彎了彎。今天是個好日子。

到了上午,沈棠才慢悠悠地起來。丫鬟進來幫她梳妝,端著銅盆、毛巾、梳子、首飾,一個個緊張得不行。沈棠看著她們,笑了。“別緊張,慢慢來。”

丫鬟們對視一眼,心想:少帥夫人都不緊張,她們緊張什麼?但手還是抖的。

喜服是裴東野讓人訂做的,大紅色的緞面,上面用金線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細密的珍珠。沈棠穿上之後,丫鬟幫她繫好盤扣,把裙襬整理好。銅鏡裡,她看到自己——紅色的衣裳襯得她膚白如雪,眉眼間帶著淡淡的慵懶,嘴角微微翹著。丫鬟在旁邊看呆了。“少帥夫人,您真好看。”

沈棠笑了。“謝謝。”

梳頭的是張福特意請來的全福人,一個兒女雙全的老媽媽。她一邊梳一邊念:“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底,多子又多壽……”

沈棠聽著那些吉祥話,想起上輩子。姬寒娶她的時候,也有全福人念這些。傅晏辭娶她的時候,沒有這些老規矩,但婚禮也一樣隆重。每個時代不一樣,但那個人是一樣的。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

最後一道工序是戴首飾。裴東野給她打的那枚銀戒指,她一直戴著,今天也沒摘。丫鬟問要不要換金的,她搖頭。“就這個。”

那是他給她的第一個東西,她要戴著。

吉時到了。外面響起鞭炮聲,噼裡啪啦的,震得窗戶都在響。張福跑進來,氣喘吁吁的。“少帥夫人,吉時到了!少帥在院子等著呢!”

沈棠站起來,丫鬟幫她把紅蓋頭蓋上。眼前一片紅色,她只能看到腳下那一小片地。張福扶著她,往外走。走出房門,外面的聲音一下子湧進來——鞭炮聲、嗩吶聲、笑聲、喊聲,混成一片。她聽到有人在喊:“新娘子出來了!”然後是一陣歡呼。

沈棠被攙著走過走廊,走過院子。紅色的蓋頭擋住了她的視線,但她能感覺到,很多人都在看她。她走得很慢,很穩,一步一步。然後她停下來。裴東野站在她面前。她看不到他的臉,但她知道是他。他的靴子是大紅色的,和她的一樣。

司儀高聲喊:“一拜天地——”張福扶著她轉身,面朝門外。她彎下腰,對面的人也彎下腰。

“二拜高堂——”裴東野的父母都不在了。司儀事先問過,拜誰。裴東野說,拜天地就行。但沈棠說,拜督軍府。裴東野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督軍府是他的家,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拜它,就是拜他的過去,拜他的心血,拜他的一切。

兩人轉身,面朝督軍府的正堂。彎腰,深深一拜。

“夫妻對拜——”沈棠轉過身,面對著他。她看到他的靴子,看到喜服的下襬。她彎下腰,他也彎下腰。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送入洞房——”

院子裡響起震天的歡呼聲。裴東野伸出手,沈棠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熱,微微發抖。沈棠笑了。“緊張?”她小聲問。

他沒說話,但握緊了她的手。

新房在院子的東邊,裴東野住了十幾年的屋子。但今天不一樣了,窗戶上貼著紅雙喜,門上掛著紅門簾,床上鋪著大紅被褥,被褥上撒著花生、紅棗、桂圓、蓮子。桌上點著一對紅燭,燭火跳動著,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裴東野牽著沈棠走進去,讓她在床邊坐下。他也在旁邊坐下。兩個人都沒說話。外面很吵,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鬧。但屋裡很靜,靜得能聽到燭花爆開的聲音。

沈棠等著他掀蓋頭。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動靜。她能聽到他的呼吸,有點急促。她忍不住笑了。“阿野,你不掀蓋頭?”

他愣了一下。“哦。”

然後他伸手,輕輕掀起紅蓋頭。沈棠的臉露出來,被紅色映得更加白皙。她看著他——那人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驚豔,有歡喜,還有一點點想哭的樣子。他的眼眶紅了,但嘴角彎著。她就那麼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好看。”他說,聲音有點啞。

沈棠笑了。“看什麼?”

“看你。”他說,“好看。”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人,永遠都是這句,但她永遠都聽不膩。

外面有人敲門。“少帥,該出去敬酒了。”

裴東野的眉頭皺起來。沈棠推推他。“去吧,少喝點。”

他看著她。“你等我。”

“嗯。”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沈棠衝他揮揮手。他笑了,轉身出去。

那天晚上,裴東野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沈棠靠在床上,快睡著了。喜服已經換下來了,穿著舒服的棉睡衣。紅燭還燃著,燭火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推門進來,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他走到床邊,坐下來。“棠棠。”

“嗯?”她睜開眼,“喝完了?”

“嗯。”

“喝多了?”

“沒有。”他說,“你說少喝點,我就少喝了。”

沈棠笑了。“乖。”

他的臉紅了。然後他低頭,看著她手上的戒指。銀質的戒指,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看了很久,伸手輕輕摸了摸。“戴著還習慣嗎?”

“習慣。”沈棠說,“一直戴著。”

他的眼眶紅了。他湊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棠棠。”

“嗯?”

“你是我的了。”

沈棠笑了。“知道了。”

那天晚上,裴東野抱著她,很久很久沒有睡著。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的嘴唇。看著看著,嘴角就彎了。沈棠被他看得睡不著。“阿野,你不睡?”

“不困。”

“你明天還要早起。”

“不起了。”他說,“今天新婚,不早起。”

沈棠笑了。“那幹嘛?”

“陪你躺著。”

沈棠看著他。那人的眼睛裡,有認真,有滿足,還有滿滿的愛意。她靠在他懷裡。“好。”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紅燭慢慢燃著,燭淚一滴一滴落下來,在燭臺上凝成一小片紅色的花瓣。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鞭炮聲,有人在唱戲,有人在笑。但屋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輕輕柔柔的,像河面上的風。

裴東野抱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他看著桌上的紅燭,看著窗上的紅雙喜,看著懷裡這個人。她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已經快睡著了。他想起第一眼看到她的樣子——站在那間破屋裡,明明害怕,卻不哭不鬧。問他有沒有床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只要有床,去哪兒都行。

那時候他就想,這個女人,他要定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定了。

他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棠棠。”

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那天踹開了那扇門。”

她沒說話,但往他懷裡鑽了鑽。他笑了,把她抱得更緊。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天空。紅燭燃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熄滅。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來的時候,發現裴東野正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早。”她打了個哈欠。

“早。”他說,然後湊過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新婚快樂。”

沈棠笑了。“新婚快樂。”

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棠棠。”

“嗯?”

“以後每天,都像今天這樣。”

“什麼樣?”

“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你。”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好。”

外面,張福的聲音響起來:“少帥,少帥夫人,該起了——賓客們還等著敬茶呢——”

裴東野的眉頭皺起來。沈棠推推他。“起來了。”

他不動。“再躺一會兒。”

“張福在叫了。”

“讓他等著。”

沈棠笑了。“阿野。”

“嗯?”

“以後天天都能躺著,今天先把正事辦了。”

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於是慢吞吞地坐起來,又回頭看她一眼。“晚上繼續躺。”

沈棠笑了。“行。”

兩個人起床,梳洗,換衣服。裴東野穿上了新做的長衫,沈棠換上了一件紅色的旗袍。兩個人站在鏡子前,他看著鏡子裡的人,嘴角彎了彎。“好看。”

沈棠笑了。“你也好看。”

他牽起她的手,推開門。外面陽光正好,院子裡灑滿了金色的光。張福站在門口,笑得合不攏嘴。“少帥,少帥夫人,早!”

裴東野點點頭,牽著沈棠往外走。走過走廊,走過院子,走進正堂。賓客們已經等著了,看到他們進來,紛紛站起來。裴東野牽著沈棠走到正堂中央,面朝眾人。

“這是裴某的夫人。”他說,聲音不高,但很堅定,“以後,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眾人愣住了。然後有人鼓起掌來,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沈棠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很淡,但握她的手很緊。她笑了。

這輩子,又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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