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婚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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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花開得最盛的那天,陸沉淵在院子裡擺了一張桌子。白色的桌布,兩把椅子,一束棠花插在玻璃瓶裡。沈棠站在窗前往外看,陽光落在那些花上,花瓣薄得透光。她問他這是在幹什麼,他說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然後他換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沈棠看著他,愣了一下。他在監獄裡穿制服,在家裡穿家居服,她從來沒見過他穿成這樣。

“你幹嘛?”

他走過來,牽起她的手。“結婚。”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現在?”

“嗯。”他說,“等不及了。”

沈棠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點點不安。她笑了。“我沒有婚紗。”

“有。”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條白色的裙子,很簡潔,但很漂亮。裙襬上繡著細細的棠花,和院子裡那棵樹上的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很久以前。”他說,“在監獄裡的時候就準備了。”

沈棠的眼眶紅了。她換上那條裙子,站在鏡子前。白色的裙襬垂到腳踝,棠花在裙襬上若隱若現。她的頭髮散在肩上,沒有化妝,但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好看過。

她走出門。陸沉淵站在棠花樹下,看著她。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裡有光。

“好看。”他說。

沈棠笑了。“你也是。”

沒有神父,沒有司儀,沒有賓客。只有兩個人,一棵樹,一樹花。面對面站著。

“沈棠。”陸沉淵說,“我以前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工作,吃飯,睡覺。一天一天,和前一天一樣。遇到你之後,我知道了。活著是為了等你。等你來,等你留下,等你和我一起看花。我會用剩下的每一天,對你好。直到我死。”

沈棠的眼淚掉下來。“陸沉淵。我跟了你五輩子。每一輩子你都找到我,每一輩子你都對我好。這一輩子,換我對你好。”

兩個人交換了戒指。銀色的,很素,內圈刻著兩個字:沉棠。沈棠看著那兩個字,笑了。“沉棠?是我的名字還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兩個人的。”他說,“你和我。”

那天晚上,沈棠在日記裡寫:今天結婚了。沒有賓客,沒有儀式,只有兩個人,一棵樹,一樹花。他說,活著是為了等我。我說,這一輩子換我對你好。棠花開了,落了一地。

婚後的日子,和婚前沒什麼兩樣。沈棠還是每天躺著,陸沉淵還是每天陪著她。不同的是,他不再出門工作了。他辭掉了新監獄的職務,在家陪她。

“你不工作了?”沈棠問。

“不工作了。”他說,“以前工作是因為沒事做。現在有事了。”

“什麼事?”

“陪你。”

沈棠笑了。“那你吃什麼?”

“吃你的。”

沈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又不能吃。”

“你做的能吃。”

沈棠不會做飯。但她學。第一天,她把廚房燒了。陸沉淵看著冒煙的鍋,沉默了。沈棠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鍋鏟,頭髮上沾著菜葉。

“油放多了。”她說。

他走過去,把火關了,重新起鍋。“你看,先放油,油熱了放菜,翻炒,放鹽,出鍋。”

他做了一遍,動作很慢。沈棠認真看著。“記住了?”

“記住了。”

第二天,她做了一盤番茄炒蛋。味道一般,但能吃。陸沉淵吃了兩口,點點頭。“不錯。”

沈棠笑了。“真的?”

“嗯。比昨天好。”

從那天起,沈棠每天學一道菜。糖醋排骨、紅燒肉、番茄蛋花湯。都是他愛吃的。她做得很慢,但每道菜都認真學。陸沉淵每次都說好吃。沈棠知道他在哄她,但她不在乎。因為她做的,他都吃了。

有一天,沈棠在院子裡種花。不是棠花,是玫瑰。紅色的,很豔。陸沉淵蹲在旁邊,幫她培土。

“怎麼想起種玫瑰了?”

“好看。”沈棠說,“棠花是白色的,玫瑰是紅色的。白的有,紅的也要有。”

他笑了。“你還想要什麼顏色的?”

“黃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都想要。”

“那都種。”

兩個人種了一下午。玫瑰、月季、雛菊、茉莉。小小的院子,被他們種滿了。沈棠看著那些花,笑了。“陸沉淵。”

“嗯?”

“等花開了,我們坐在院子裡喝茶。”

“好。”

“看花。”

“好。”

“看到老。”

他把她抱進懷裡。“好。”

夏天的時候,沈棠懷孕了。陸沉淵知道的那天,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沈棠隔著窗戶看他,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在抖。她走出去,從背後抱住他。

“怎麼了?”

他轉過身,眼眶紅紅的。“沈棠。”

“嗯?”

“我要當爸爸了。”

沈棠笑了。“嗯,你要當爸爸了。”

他把她抱進懷裡。抱得很緊。棠花樹已經落了花,長滿了綠葉。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懷孕的日子,沈棠更懶了。整天躺著,什麼都不想做。陸沉淵什麼都不讓她做,做飯、洗碗、洗衣服、打掃衛生,全包了。沈棠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笑了。

“陸沉淵,你累不累?”

“不累。”

“騙人。你眼睛都紅了。”

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不累。照顧你,不累。”

沈棠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陸沉淵。”

“嗯?”

“你真好。”

他握住她的手。“你更好。”

孩子出生在冬天。一個女孩,小小的,皺巴巴的,哭聲卻很響亮。沈棠躺在床上,看著那個小東西,笑了。陸沉淵抱著她,手在抖。

“沈棠,她好小。”

“嗯。”

“好輕。”

“嗯。”

“像你。”

沈棠看了看那個皺巴巴的小臉。“哪裡像?”

“眼睛。”他說,“懶懶的。”

沈棠笑了。這孩子還沒睜眼呢,他就看出懶了。

孩子取名叫陸念棠。沈棠起的。念棠,思念沈棠。陸沉淵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眶紅了。“沈棠。”

“嗯?”

“你是在說我?”

“嗯。”沈棠說,“你念了我一輩子。從上一輩子,唸到這一輩子。”

他把她和孩子一起抱進懷裡。

念棠長得很快。一個月會笑,三個月會翻身,六個月會坐,一歲會走路。她像沈棠,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但她聰明,什麼都學得快。陸沉淵教她認字,她三歲就能讀繪本了。沈棠教她畫畫,她四歲就能畫小貓了。

有一天,念棠問沈棠:“媽媽,你為什麼總是躺著?”

沈棠想了想。“因為舒服。”

念棠也躺下來,躺在她旁邊。“那我也躺著。”

沈棠笑了。“你躺什麼?你又沒生過孩子。”

念棠眨眨眼。“生過孩子才能躺?”

“不是。誰都能躺。但媽媽是因為生你的時候累了,所以躺著。”

念棠想了想。“那我以後也生孩子,然後躺著。”

沈棠笑出了聲。陸沉淵在旁邊,也笑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念棠長大了,院子裡的話開了謝,謝了開。棠花樹一年比一年大,花一年比一年多。每年春天,沈棠都在樹下躺著,陸沉淵在旁邊陪著,念棠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風吹過來,花瓣飄落,落在他們身上。

有一天,沈棠突然說:“陸沉淵。”

“嗯?”

“你說,念棠以後會嫁給什麼樣的人?”

他想了想。“像我對你一樣的人。”

沈棠笑了。“那樣的人,不好找。”

“能找到。”他說,“我找到了,她也能找到。”

沈棠靠在他肩上。“陸沉淵。”

“嗯?”

“這輩子,挺好的。”

他把她抱進懷裡。“嗯,挺好的。”

那年秋天,沈棠病了。不是大病,但身體明顯不如以前了。陸沉淵寸步不離地守著,念棠也從學校回來陪她。沈棠躺在床上,看著他們父女倆,笑了。

“別擔心,我沒事。”

念棠眼眶紅紅的。“媽媽……”

沈棠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念棠,媽媽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了你爸爸。第二幸運的事,就是生了你。”

念棠的眼淚掉下來。

陸沉淵握著沈棠的手,沒有說話。但沈棠看到,他的眼睛裡有光。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那年冬天,沈棠走了。走得很安詳,睡夢中走的。陸沉淵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很久很久。念棠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陸沉淵把沈棠葬在棠花樹下。墓碑很小,只刻了一行字:陸沉淵之妻沈棠。他每天坐在樹下,陪著她。春天的時候,花瓣落在他肩上。夏天的時候,棠花葉遮住太陽。秋天的時候,落葉鋪滿地面。冬天的時候,雪落在他頭上。

第二年春天,棠花又開了。滿樹的白花,和往年一樣。陸沉淵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棠棠,花開了。”

風吹過來,花瓣飄落,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念棠長大了。像你,懶,但聰明。畫畫很好,和你一樣。”

他頓了頓。

“沈棠,我想你了。”

那年冬天,陸沉淵也走了。念棠把他葬在沈棠旁邊。兩座墳,一棵棠花樹。每年春天,棠花開了,花瓣落下來,蓋在兩座墳上,像下了一場雪。

很多年後,念棠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到樹下。孩子問:“媽媽,這是誰?”

念棠看著那兩座墳,笑了。“是你外婆和外公。”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念棠想了想。“外婆很懶,但她畫了一輩子的畫。外公很冷,但他對外婆笑了一輩子。”

孩子似懂非懂。風吹過來,花瓣飄落,落在孩子頭上。念棠伸手,輕輕拂去。

“外婆,外公,我來看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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