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府尊駕到(1 / 1)
人群如同被劈開的水浪,紛紛避讓。只見一名旗牌官高聲喝道:“府尊大人駕到,閒雜人等迴避!”話音未落,四名精悍衙役已快步上前,手中水火棍交叉成柵,將排隊的百姓逼退到三步之外,硬生生在擁擠的食鋪前清出一片空地。
隨即便是一陣香風拂來。兩名青衣小廝合抬一柄九曲黃羅傘蓋,傘蓋下,陳州府尹陳世美緩步而來。他今日頭戴烏紗,雙翅微顫,紗下那張臉真個是面如冠玉,眉若刀裁,三綹長鬚修得一絲不苟,隨風輕拂時竟有出塵之態。然若細瞧,那雙眼睛雖澄澈,卻似蒙著一層薄冰,像禹州神垕的精品瓷器,美則美矣,觸手冰涼。他身著青色官袍,袍上雲雁補子嶄新得發亮,每一針金線都在陽光下灼灼爭輝。
排場更是煊赫得令人側目。除卻開道的衙役與傘蓋,竟有兩名侍從手捧鎏金香爐,步行在側,嫋嫋龍涎香霧繚繞,所過之處,連市井的油煙氣都被逼得退避三舍。
哎呀,這位府尊大人排場之大令人瞠目,咱們必須交代一下宋代知府:
宋代承襲唐五代“府”制,將重要州郡升格為“府”(如開封府、臨安府、陳州府)。知府全稱“知某府事”,為府級最高行政長官,通常從三品至五品。與“知州”類似,知府最初為臨時差遣,後固定為常設職位,統管一府軍政民刑。部分戰略要地的知府兼任“兵馬鈐轄”或“安撫使”,統轄地方駐軍,負責城防、剿匪等,體現宋代最扯淡的“以文抑武”背景下文臣統兵的特點。
幕僚邱師爺躬身跟在府尊大人右後方半步,手中捧著一柄湘妃竹摺扇,隨時準備奉上遮擋陽光。百姓們跪了一地,口稱“府尊大人”,他卻只在傘蓋下微微頷首,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謙和笑意——
那笑意刻板周正,就是缺了股熱乎氣兒,人情味兒。
“本官聽聞龍勝渡口新開一食鋪,有湯品鮮美異常,引得鄉鄰踴躍,特來一觀,與民同樂。”
府尊陳世美聲音清朗溫潤,略帶南方韻味,姿態優雅從容,話語間讓人如沐春風,彷彿真是位心繫百姓的好官。
“府尊大人陳世美來了!”
“陳大人還是襄陽王郡馬哩,真是個好官!”
“聽說陳大人是個孤兒,當年能考上狀元可真了不起!”
百姓們小聲議論起來,那聲音傳入王中華耳朵后王中華不由暗暗吃驚。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還沒關心過官場,知府大人的名字還是第一次聽說。
呵呵,這個世界竟然有陳世美!
陳世美不是駙馬是翰林學士知陳州府的陳州知府!還是襄陽郡王的東床快婿!
王中華心中警鈴大作,他孃的,剛穿越來到這個世界竟讓又遇上了個陳世美!!!
我的那個秦鐵畫妹子可是就在身邊哩,好在她姓秦不叫秦香蓮!
但願陳世美不是殺妻滅子的負心漢,但願這個世界不會再上演“秦香蓮告狀”的戲碼吧!
這個世界,可真他媽的“小”呀!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連忙放下勺子,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手,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草民王中華,見過府尊大人。”
陳世美虛扶一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如玉,與袖口處若隱若現的蘇繡雲紋相得益彰。他的目光在王中華臉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眼神看似溫和,卻像一把精細的篦子,從眉眼到舉止,一絲一毫都不放過。這審視極快,極隱秘,只有王中華能捕捉到那一瞬間的涼意——那是一種將人掂量斤兩、評估價值的眼神,彷彿在看一件有待估價的貨物。
隨即陳世美笑容更盛,眼角的細紋都透著讚許:“嗯,年少有為,不卑不亢,不錯。”他語調舒緩,卻暗含居高臨下的評判意味。
他的視線很快越過王中華,落在了正端著一摞空碗、因忙碌而額角帶汗的秦鐵畫身上。就在目光觸及的那一瞬,他那標準的笑意“喀”地裂出一絲縫——呀!世間竟有如此精彩,對,不是漂亮,不是美麗,也不是文秀,也不是端莊,但看起來就是那麼“精彩”的女子。
秦鐵畫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衫,袖口還打著補丁,卻難掩其青春健美的身姿。勞動帶來的健康紅暈,明亮眼眸中專注的光彩,以及那渾身上下洋溢的生命力——微汗浸溼的鬢髮貼在緋紅的臉頰上,彎腰時脖頸拉出的優美弧線,轉身時腰肢劃出的柔韌弧度——在這市井煙火中,別有一番動人心魄的精彩風韻,如同園林裡最動人的那株牡丹。
陳世美的眼神在她窈窕的腰身和緋紅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看似溫和,深處卻藏著一絲文人式的、隱秘的欣賞與覬覦。就像一個精於品鑑的收藏家,忽然在鄉野間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那眼神不是驚豔,而是盤算——盤算著如何將這塊玉低價納入囊中,然後再如何打磨,如何陳設。
陳世美握著腰間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是他下意識的動作,每當看到真正渴望之物時,便會如此。
直到秦鐵畫察覺到那目光的別樣,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快步轉身躲回後廚,布簾在她身後落下,像一道倉促的屏障。陳世美這才緩緩移開視線,喉結卻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王中華,笑容已恢復得完美無瑕,只是那笑意更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一汪潭水:“這位姑娘也甚是勤快伶俐,是你家妹子?”這句話問得隨意,彷彿只是長者對晚輩的關懷,可那“也”字用得極巧,暗示著某種無需言說的欣賞與貪戀。他甚至還輕輕撣了撣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要將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連同秦鐵畫帶來的那一絲煙火氣,一併撣去。
王中華心中冷笑,面上恭敬答道:“回大人,是鄰里鄉親,過來幫忙的。”
陳世美“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恰到好處,既顯恍然,又有了然,彷彿已將某種不可言說的心思妥帖收好。他不再追問,轉而負手踱至那口大鍋前,姿態優雅得像在品鑑一幅傳世名畫。
陳世美示意邱師爺從王中華手中接過碗,再由邱師爺畢恭畢敬把碗捧給自己。
接過碗時,他那雙養尊處優的手勢堪稱一絕——拇指與食指輕輕拈住碗沿,中指微翹,彷彿接過的不是粗陶碗,而是一件易碎的汝窯天青盞。他刻意將碗舉至齊眉,藉著陽光端詳湯色,那專注的神情,活脫脫是翰林院學士在推敲聖上御批。半晌,他才用嘴唇輕輕吹拂,每一次吹氣都精準而節制,連吹拂的弧度都像經過精心計算,絕不弄皺他一絲不苟的三綹長鬚。
唯有王中華知道,陳世美的看似平常的表演,本質是從“極貧賤”到“極富貴”後在這個時代社會階層流動中“身份焦慮”的外化。其每一分誇張的優雅,都在無聲宣告:“我已不再是你們普通百姓中的一員”。
陳世美呀,你畢竟就是一個用金線繡補內心裂縫的封建官僚,恐怕將永遠徘徊於自卑與自負的懸崖之上。
那陳世美終於優雅地淺嘗一口。
那瞬間,他緩緩閉上了眼,喉結微動,似在吞嚥的不僅是湯,更是整座市井的繁華煙火。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悠遠,彷彿已穿透這碗湯,看到了某種深遠的教化意義。
“嗯——”他這一聲沉吟,拉得九曲迴腸,餘韻悠長,“湯色紅亮,如瑪瑙凝脂;香氣濃郁,似芝蘭入腑。入口辛香醇厚,暖而不燥,鮮而不寡……”他每吐一個詞,便微微頷首,像在給自己的點評蓋章定論,“確非凡品,真可稱‘湯中國士’!”
王中華暗暗點頭:陳大人,我就要借你的勢,辦我的事哩!
不信,咱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