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借勢辦事(1 / 1)
陳世美說到此處,忽然轉向圍觀百姓,聲音陡然拔高半度,清朗中帶著幾分語重心長:“王中華,你小小年紀,能於貧寒中研創此湯,造福鄉里,提振市井,甚好,甚好。”他連說兩個“甚好”,每一個都配以一次點頭,每一次點頭都精準地掃過不同方位的百姓,確保達到“我看到你了”“我給了你恩惠”的最佳效果。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王中華身上,眼神裡的溫度恰好是“上官勉勵後輩,官員關心百姓”的標準刻度:“望你日後誠信經營,童叟無欺,莫負了鄉親們的期望——”他拖長音調,忽然將手中陶碗遞與身後邱師爺,那動作看似隨意,卻暗含深意——彷彿這碗湯的使命已完成,剩下的殘渣不配汙他之手,“亦不負本官今日勉勵之心。”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一個個釘子,將“本官的恩惠”牢牢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中。他臉上仍是那副春風化雨的笑容,可眼角餘光卻分明掃過自己官袍上纖塵不染的袖口,確認沒有濺上一滴油星後,笑意更濃了。
圍觀百姓頓時跪倒一片,交口稱讚“府尊大人體恤民情”,有幾個老婦甚至感動得抹淚。而陳世美只是微微一拂袖,那撣灰的動作便已道盡一切——彷彿方才那番“與民同樂”那些“百姓的感恩”,已在他華貴的袍子上沾了塵埃,需得輕輕拂去。
他轉身時,龍涎香霧繚繞,九曲傘蓋隨即跟上。從頭到尾,他連那碗湯的湯麵都未曾皺過,卻讓整個龍勝渡口的百姓,記住了這位“親民府尊”的恩澤,恐怕以後很多年,“我見到了府尊大人”都會成為這些百姓最驕傲的話題。
恰恰這時,店鋪外人群隱隱約約一陣騷亂。
“謝府尊大人吉言,草民定當謹記教誨,努力經營。”王中華垂首應答,姿態放得極低。
話音剛落,街角又是一陣喧譁,還夾雜著幾聲呵斥與驚叫。
幾個彪形大漢蠻橫地推開排隊的人群,為首的正是多日未見的邱老虎!
他一臉橫肉抖動,臉上傷疤如一條蚯蚓扭動,眼神兇狠,帶著幾個潑皮,徑直來到鋪子前,獰笑道:“喲呵!好熱鬧啊!王小子,開張這麼大的喜事,也不跟爺爺我打聲招呼?拜個碼頭?這龍勝街龍勝渡口的規矩,你他孃的是不懂,還是裝不懂?拿來,先交十兩保護費!”
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面露懼色,紛紛後退,剛才還熱鬧的場面瞬間冷了下來。
王抓財臉色發白,眯著雙眼,雙腳不丁不八拉開了一個奇異的架勢,姚氏和秦鐵畫也從後廚探出頭,滿臉擔憂。
王中華瞥了陳世美一眼,唯唯諾諾正要開口。卻見陳世美面色陡然一沉,上前一步,原本溫煦的氣質瞬間變得威嚴凜然,就連炎熱的天氣似乎也陡然下降了幾度,他多年官威自然外放:“大膽邱逑!”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壓力,“本府對你平日惡行早有耳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意欲何為?莫非想滋擾民生,挑釁王法,給本官這陳州地面抹黑不成?”
邱老虎顯然沒料到陳世美會在此,更沒想到這位看似溫和的府尊會為了一個賣湯的小子直接出面呵斥自己,他悄悄看看府尊大人身邊氣定神閒的幕僚邱半仙一眼,氣勢頓時一窒,臉上橫肉抽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也不自覺地彎了幾分:
“府……府尊大人?您……您老人家怎麼在這兒?小的不敢,小的萬萬不敢!小的只是……只是聽聞王家開店,特地來……來給王家捧個場,道個喜……”
“捧場?道喜?”陳世美冷哼一聲,袍袖一甩,目光如冰錐般刺向邱老虎,“本官看你聲勢洶洶,言語不善,分明像是來砸場生事!爾等市井無賴,平日欺壓良善,本官已是容忍再三!今日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還不帶著你的人,速速退去!若再讓本官知曉你在此地,或是在龍勝渡口任何地方,再行滋擾、勒索商戶之事,定鎖拿你到府衙,從嚴究辦,絕不輕饒!”
“是是是……小的知錯了!小的這就走,這就滾……”邱老虎被這番疾言厲色嚇得冷汗直流,惡狠狠地、卻又不敢太明顯地剜了王中華一眼,帶著手下,如同喪家之犬般就要擠出人群。
“邱大哥且慢。”王中華笑呵呵地,“既然來捧場,不知你帶了多少賀禮呀?”
邱老虎更是難堪,偷偷瞟了陳世美一眼,見他不動聲色,連忙湊了幾兩銀子遞給王中華,在眾人鬨笑聲中灰溜溜狼狽離去。
陳世美這才轉向驚魂未定的眾人,臉上重新掛上那副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諸位鄉鄰不必驚慌,安心用餐便是。本官在此,斷不容此等宵小敗類,壞了龍勝渡口的秩序,擾了諸位雅興。”一番舉動,頓時贏得一片發自內心的感激和讚歎之聲。
“府尊大人真好啊!”
“多謝府尊大人主持公道!”
“有府尊大人在,咱們老百姓就能安心做生意了!”
陳世美滿意地聽著這些議論,又對王中華勉勵地點點頭,命人結賬,這才在一眾衙役和民眾感激的目光簇擁下,翩然離去。
府尊的儀仗遠去,人群卻並未立刻散去,紛紛議論起來:
“這位陳府尊陳郡馬,真是個好官啊!平易近人,還肯為咱們小民做主!”
“是啊,你看他那氣度,那言談,不愧是狀元郎,明事理!”
“王家小子真是走運,開業第一天就得府尊大人親臨捧場,還替他趕走了邱老虎那惡霸,這面子可大了!”
“以後有府尊大人這句話,看誰還敢來王家鋪子搗亂!”
然而,也有幾個年紀稍長、見識多些的老街坊,聚在角落裡,低聲交換著眼神,竊竊私語。
“嘿,好官?你們啊,太年輕……”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這陳府尊為官多年,來咱陳州也五年了,你們幾時見他真正處置過邱老虎這等根深蒂固的地頭蛇?不過是遇上了,擺個姿態罷了。”
“張老哥說得是,”旁邊一個販布的商人介面道,“他若真有心整治,何須等今日?我看哪,他這是借王家這鍋熱湯,演一出‘親民懲惡’的戲碼給咱們看,給上頭看呢。既賺了名聲,又順手敲打了邱老虎,還讓王家承了他的情……一石三鳥,高明得很吶!”
“而且……”那山羊鬍老者意味深長地往後廚方向瞥了一眼,“你們沒注意他看秦家那丫頭的眼神?嘖嘖,那可不像只是看看……”
這些議論聲音極低,淹沒在重新恢復熱鬧的市聲裡,卻透著一股清醒的涼意。
王中華心頭無悲無喜,就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人們卻不知道,他的心頭卻洶湧澎湃,幾句唱詞來回翻湧:
專告那狀元駙馬紫袍客,
金鑾殿上負義郎!
你道是天子門生乘龍婿,
可記得寒窯裡半碗糠?
烏紗翅壓得結髮碎,
宮花紅染得舊情喪。
登科錄勾銷生死賬,
卻勾不銷——包龍圖案頭三尺鐵,黃泉路上有秤一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