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此酒名曰醉八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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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過一陣,笑聲漸歇。他重新拿起那張紙箋,對著燭火,反覆咀嚼那幾行字。“心火易生,家宅難安。遇事不妨退一步,心煩不妨撓一撓。皮肉之癢可解,心火之躁需平。”無子之痛,家宅不寧,不正是煩惱的根本嗎?他喃喃念著,臉上的戲謔慢慢轉為沉思,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複雜的嘆息。

“真能‘清心寡慾’,世間哪來這許多紛擾?”他搖搖頭,將紙箋仔細收好,放入一個帶鎖的小抽屜裡,“不過這小子說得對,後院起火,燒的可是自家的金山銀山。是得想個法子,讓玉蓮和小芬都消停些……至少,在這‘白酒’大業未成之前。”

這一夜,呂三駿難得地沒有去任何一位夫人房中,只獨自在書房歇了。說來也怪,默唸著那“清心寡慾”四字,心中那股因家事和急切發財而生的躁火,竟真的平息了不少。

接下來的日子,王中華幾乎泡在了呂家那座位於城郊葫蘆灣的釀酒作坊裡。作坊原本沿用古法,蒸煮、發酵、壓榨,裝置陳舊。王中華要做的,是在不驚動太多人的前提下,根據前世“作家”也是“雜家”的知識儲備,秘密加裝一套簡易的蒸餾裝置。

他畫出的圖樣,讓呂府找來的老銅匠看得直撓頭。“王少爺,這……這彎彎曲曲的銅管,這密封的甑桶,還要連線這冷水槽……這是作何用處?”

王中華耐心解釋:“老伯,您照圖打造便是,此物名為‘蒸餾器’,乃是提取酒之精華的關鍵。”他親自監督打造過程,對每一個介面的密封性要求極高,反覆測試。

與此同時,他挑選了作坊裡兩位年紀較大、性格沉穩、家小皆在呂府掌控中的老師傅,作為核心助手。他並未全盤托出原理,只說是嘗試一種新的“取酒”法。

裝置安裝妥當,選了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王中華親自指揮,呂三駿親自監督,將作坊裡原本釀好的、酒精度較低的基酒,倒入改造後的蒸鍋中,點火加熱。

爐火熊熊,蒸汽在密封的甑桶內升騰,沿著那根蜿蜒的銅管前行,經過外側冷水槽的冷卻,一滴滴清澈透明的液體,從銅管另一端緩緩流出,滴入早已備好的陶壇中。

一股極其凜冽、純粹的酒香,瞬間在作坊內瀰漫開來,與以往任何酒香都截然不同!

那兩位老師傅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清澈如泉的酒液,鼻翼翕動,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要知道,那個時代的酒液都是渾濁的,透明度極差。

“這……這還是酒嗎?”一位姓潘的老師傅顫抖著手,接過王中華遞過來的一小杯,湊到鼻尖深深一嗅,那強烈的氣息讓他幾乎暈眩。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下一刻,他渾身猛地一顫,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臉色瞬間漲紅,張著嘴,半晌才哈出一口灼熱的氣息,嘶聲道:“烈!太烈了!舒坦,得勁!這……這哪裡是酒,分明是小火團啊!”

另一位孫師傅也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口,反應更為激烈,咳嗽連連,卻激動得語無倫次:“我的老天爺,我老孫活了五十多年,白活了!今日才知何為真酒!員外爺!王少爺!此酒莫不是天上王母娘娘的玉液瓊漿!”

……

王中華看著壇中逐漸增多的清澈酒液,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取過一杯,遞給呂三駿。

呂三駿是品嚐過白酒滋味的,但親眼看著自己家釀出的白酒他早已被那酒香勾得魂不守舍,接過酒杯的手竟有些發抖。他先是學著王中華的樣子,輕輕晃了晃酒杯,觀察那掛壁的酒痕(“酒淚”),然後深吸一口酒氣,那股霸道凜冽的醇香讓他心神一蕩。最後,他閉上眼,將那一小杯酒緩緩倒入口中。

酒液入喉,那股火辣與熨燙感化作前所未有的醇厚與綿長的回甘,一股熱氣從胸腹丹田升騰而起,直衝四肢百骸,渾身八萬六千毛孔彷彿都舒張開來,飄飄然如登仙境。

“哈——!”呂三駿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郁酒香的氣息,猛地睜開眼,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臉上的肥肉因激動而顫抖,他死死抓住王中華的手臂,聲音因興奮而變調:

“成了!真成了!中華!我的好賢侄!這是……這是點水成金之術啊!”

他環視著這簡陋作坊裡流淌出的清澈玉液,彷彿看到了無盡的財富、地位、榮耀在向他招手。他緊緊握著王中華的手,肥胖的臉上滿是誠摯與狂熱,一字一句,如同起誓:

“中華!苟富貴,勿相忘!從今往後,你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白酒天下,你我……共掌之!”

作坊內,酒香瀰漫,爐火映照著呂三駿激動扭曲的臉和王中華平靜深邃的眼眸。一個釀酒行業劃新時代的序幕,似乎就在這氤氳的酒氣與灼熱的誓言中,悄然拉開。

王中華迎著他熱切的目光,嘴角微揚,露出那抹古天樂式的、既真誠又彷彿洞察一切的笑容,輕輕舉了舉手中空杯,彷彿在致意一個嶄新的時代,又彷彿在告別自己過去的庸碌。

員外呀,清心寡慾或許很難,但攜手富貴,似乎已近在眼前。

不信?這滿壇的玉液瓊漿,便是明證哩。

第一罈蒸餾出的高度白酒,約莫五斤。王中華並未急著大量生產,而是喚了家人,帶著這壇酒,再次來到了秦家鐵匠鋪。

爐火正旺,老秦、秦鐵蛋和秦鐵畫剛完成一次失敗的礦石配比試驗,顯得有些疲憊沮喪。王中華將酒罈放在砧板上,拍開泥封。

那股獨特的凜冽酒香再次散發出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中華哥,這是啥?好怪的味道!”秦鐵畫皺著鼻子,好奇地湊過來。

王中華斟了五小杯,分別遞給父母、老秦、秦鐵蛋和秦鐵畫,王香君只能噘嘴偷看。

“爹,娘,秦大爺,鐵蛋哥,鐵畫,咱嚐嚐這個,千萬別喝太急太多。”

王抓財輕飲一口,連連咳嗽。

老秦身形不算高大,卻敦實得像河灘上的老黃牛。最扎眼的是他左腿,膝蓋處明顯有些僵直不自然,走路時身子總帶著一股子不易察覺的側傾,那是早年戍邊時落下的舊傷。他臉上溝壑縱橫,皮膚被塞外的風沙和多年的酒氣浸得黑紅髮亮,左眉骨上斜著一道寸許長的舊疤,給那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平添了幾分粗糲的煞氣。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看人時眯縫著,偶爾精光一閃,如同天上的星辰。

此刻他接過酒杯,那粗大指節泛白、佈滿繭子和細小傷疤的手,卻出奇地穩當。他先觀其色,再聞其香,眼中已露驚容。他抿了一小口,閉目細細品味,良久,才緩緩睜開眼,長嘆一聲:

“乖乖!這酒入口如刀,入腹如火,回味甘醇,勁道綿長……老夫當年在軍中,也曾喝過御賜的烈酒,與此酒相比,御酒簡直是寡淡無味!中!!!真是好酒!好酒!!!”

他看向王中華,目光熱切:“這酒啥名?”

王中華笑道:“尚未取名,請秦大爺賜個名號。”

老秦沉吟片刻,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又感受著體內那股蒸騰的熱力,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豪情:“此酒性烈,飲之易醉,卻又讓人飄飄欲仙,忘卻煩憂……依老夫看,便叫‘醉了我’吧!飲此一杯,醉死也快活!咋樣?這名字中不中?”

姚氏一笑:“‘醉了我’太小氣,古人有飲中八仙,不妨叫做‘醉八仙’吧!”

“醉八仙……好名字!”王中華撫掌稱讚,“娘,這個名字中的很!原來俺娘還識文斷字哩。”

姚氏臉上飛上幾朵紅霞,暗悔自己魯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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