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滿城花醉(1 / 1)
濃烈的酒香氣如無形之手,瞬間抓住了每一位在場者的心神。它不是飄來,而是“炸開”,帶著穿透性的力量,鑽過衣襟,滲入肺腑,與那清涼的環境、雅緻的陳設、低迴的琴音形成詭異而迷人的張力。許多人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從未領略過的氣息刻入記憶深處。
王中華在樓上,靜靜地看著下方人群臉上浮現的驚愕、沉醉與狂熱,嘴角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好戲,才剛剛開場哩。
不信,咱試試看。
“嘶——!”
“此乃何香?竟如此沁人心脾,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從未聞過如此奇香!”
“哈哈,聞之便覺精神一振,連老天都分外明淨哩!”
……
驚歎聲四起。
早有按捺不住的豪客上前,接過侍女斟滿的一小杯清澈酒液。觀其色,澄澈如水;聞其香,烈而不衝;酒液滑過喉嚨,像一條剛出爐的蜜線,外表還燃著闇火,內裡卻流著甜膩的瓊漿,燙得人眼角發潮,又捨不得吐出一滴:滾燙在胸腹處噴薄而來,帶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衝擊與酣暢淋漓!慢慢的,溫熱開始滋潤著丹田和四肢百骸,渾身暖洋洋的如浸泡溫泉,令人沉醉。
“好!好酒!勁道硬是十足!”
“中中!痛快!這才是咱大宋男兒該飲之酒!”
“才二兩銀子?值!太值了!”
讚譽之聲不絕於耳。十壇酒,幾乎在頃刻間便被搶購一空。未能買到的,無不扼腕嘆息,紛紛詢問下次何時再有。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通報:“府尊陳大人到——”
人群立刻分開一條通道。只見陳世美依舊是一身青色官袍,面帶溫煦笑容,緩步而入。他顯然也聞到了那獨特的酒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本官聽聞望湖樓有佳釀出世,特來一觀,與民同樂。”陳世美聲音清朗,目光掃過那空了的酒罈,最後落在呂三駿和王中華身上。
呂三駿連忙上前見禮,並奉上早已準備好的一小杯“醉八仙”。
陳世美優雅接過,並未立刻飲用,而是先細觀其色,再輕嗅其香,眼中訝異之色更濃。他小口品嚐,細細回味,那烈酒帶來的衝擊讓他俊雅的面容微微泛紅,半晌,他才緩緩頷首,朗聲道:
“琉璃盞中玉露凝,穿喉化作火雲騰。
醉倒八仙非妄語,人間能得真清明!”
詩成,滿堂皆靜,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
“府尊大人好詩!”
“不愧是當年狀元郎,將此酒之妙處道盡矣!”
陳世美含笑接受讚譽,對呂三駿道:“呂員外,此酒確是仙品,當得起‘醉八仙’之名。望你好生經營,莫要辜負了這上天所賜。”言語間,儼然已將“醉八仙”視為陳州一寶。
幾乎在陳世美詩聲落下的同時,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角落響起:“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啊,此酒性烈如火,飲之可驅寒壯膽,若供於邊軍……”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狄青不知何時也已到來,獨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著一杯未曾動過的“醉八仙”。他深邃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酒上,而是彷彿穿透了樓壁,望向了那遙遠苦寒的西北邊關。他話語未盡,但那未盡之意,卻讓一些有心人心中凜然。這位被貶黜的將軍,看到的不是風雅,而是潛藏在酒液中的戰略價值與鼓舞士氣的力量。
陳世美聞聲,目光與狄青短暫交匯,面上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屑,隨即笑道:“狄將軍心繫邊關,實乃武將楷模。只是此酒釀造不易,價值不菲,恐難供應軍需。”輕描淡寫間,便將狄青的話頭按下。
狄青不再多言,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古銅色的臉上毫無波瀾,唯有緊抿的嘴角,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與堅持。
府尊題詩,將軍點評!這兩位的到來,無疑將“醉八仙”的聲望推向了頂峰。
望湖樓生意爆火,王中華與呂三駿一起應酬各路客商。陳州富商紛紛趕赴望湖樓,要與呂三駿簽約售酒。
十壇“醉八仙”已經在開門瞬間便被搶購一空。未能購得者,聚集在樓內,以能品嚐到一杯半盞為榮。更有甚者,一些文人學子自發組織起“醉八仙詩會”,揮毫潑墨,留下了無數讚譽的詩詞歌賦,將“醉八仙”與“詩仙”、“酒仙”的意象緊密相連。
有人搖頭晃腦:一盞青燈照影單,半壺濁酒對更闌。清風不解人間恨,吹入寒窗夢裡寒。
有人放聲高歌:勸飲此杯美酒,明日天涯攜手。休道別離難,且把深情消受。知否,知否?月上柳梢時候。
有人手舞足蹈:松風澗水醉八仙,共醉陶然不計年。山色到樽前,花香浮盞底,與君一笑失喧闐。萬事盡隨緣。
有人且飲且吟:醉臥花間不知曉,滿天星斗橫斜。人生如寄莫諮嗟,且盡杯中深雅。
明月清風我輩,詩腸酒膽年華。相逢一笑共天涯,醉後何須牽掛。
還有人擊節放聲:西風蕭瑟滿空山,落葉紛飛水一灣。
白髮新添愁裡度,黃花舊約醉八仙。登樓望斷南飛雁,倚檻思隨暮靄還。醉臥不知秋色晚,滿庭霜月照酡顏。
……
一眾文人學子的癲狂表演中,一道清朗的聲音自樓上傳來:“諸位貴人佳客,我王中華今日和呂員外舉辦這‘醉八仙’品鑑會,感謝大家捧場,小子不才,酒酣耳熱後也為我們這‘醉八仙’賦詩一首,暫且命名為《醉吟八仙歌》吧。”
那人身形高瘦,面貌俊朗,正是王中華。
王中華手拍欄杆高聲吟唱,那古天樂一般高俊的身影,劉德華一般充滿磁性和張力的嗓音給人極強的衝擊力:
玉液新豐出楚地,金樽初泛碧琉璃。
開壇已覺蓬山近,何必騎鯨訪安期?
太白舉觴邀素月,青蓮墮影入瑤卮。
四明狂客金龜換,醉寫黃庭換白鸝。
左相日興費萬錢,酡顏猶喚典青蟬。
汝陽三鬥朝天去,避道曲車口流涎。
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
焦遂高談驚四座,宗之瀟灑美少年。
諸公放浪形骸外,各抱明月清風態。
醉後不知天地窄,唯見銀河落酒海。
開元天子重詞臣,許爾金鑾殿上眠。
至今翰苑傳遺事,墨痕猶帶酒香妍。
小臣幸逢聖明時,每對清醪有所思。
若使八仙生此世,定教玉闕換新詞。
醉拍闌干望北斗,欲請長星入酒卮。
飲罷不慚才力短,也學前輩賦奇詩。
絃歌湖畔,望湖樓頭,滿城花醉三千客,眾人癲狂正到濃處:有人赤足踞案,有人散發狂歌,有人舉杯炫耀,有人滿臉遺憾,一時間酒盞與詩句齊飛,唾沫共文采一色。
待王中華那渾厚之音自樓上朗朗飄下時,字字如浸透酒香的沉檀木槌,敲在眾人心腔最空闊處;又似一道自雲霄垂落的冰河銀練,瞬間凝住了滿場的癲狂醉浪。所有喧囂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酒盞懸在半空,歌聲碎在嘴邊,連飛濺的唾沫星子都彷彿凝滯成光中浮塵——
整個望湖樓被這聲音釘成了一幅活著的、顫動的醉世群狂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