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曲動天(1 / 1)
那些真醉了的,正攀肩搭背揚言要做“酒中第九仙”,聞聲卻像被驚蟄的春雷劈中,茫然四顧。其中一人手舉半空,酒線自杯沿漏下,在衣襟淅淅瀝瀝一片溼痕,他卻渾然不覺——那聲音像一瓢清泉,一縷仙音兜頭澆在他發燙的魂靈上,讓他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不知自己方才癲狂,還是詩中人的癲狂才是真的。
那些裝醉的,本以扇遮面偷看熱鬧,此刻卻將扇子緩緩放下,眼底掠過一絲被看穿的狼狽。那清音如明鏡,照見了他們借酒裝瘋的侷促,反倒襯得詩中八位真醉者,瀟瀟灑灑,天真誠摯。
年輕計程車子們,原本只將杜甫《飲中八仙歌》當作死背的功課,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人才比杜子美,此刻聽來卻如聞天音。有人喉結滾動,彷彿那詩句是焰火,隔著空氣已灼燒胸膛;有人指尖微顫,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縷穿堂風——原來詩可以不是繡花的辭藻,而是這樣活色生香、狷狂潑辣的生命本身。
樓中歌姬,正抱著琵琶彈唱助興,聞此聲竟自慚形穢,指尖停弦。她們唱的是靡靡之音,人家誦的才是天地正聲。那聲音像一柄玉如意,將她們的脂粉氣輕輕撥開,露出底下一片素淨的敬意。
最妙的是那位狄青狄將軍,他悄悄獨坐一角,本已醉眼朦朧。聞聲,他並未睜眼,只是嘴角笑意漸深,彷彿回到了邊塞。他伸出有力的手指,在酒案上輕輕叩著節拍,每一下都敲在眾人驚醒的心上——那是見過盛世、飲過真酒、遇過真仙、有過故事的人,才會有的悠然神往。
“好小子,他日若得風雲際會,少不得入雲化龍。也許認識這小子說不定就是俺狄青的緣分。”狄將軍眼中精芒一閃,低下頭去。
而在這滿堂華彩、人人矚目的焦點之外,二樓一處被紗簾半掩的雅座裡,秦鐵畫正緊緊攥著衣角,指尖微微發白。
她是偷偷跟著王中華來的。換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臉上抹了點鍋灰,混在送菜幫工的人堆裡溜了進來,只想遠遠看他一眼。可此刻,她的目光再也無法從那個憑欄而立的身影上移開半分。
月光與燈火交織,為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清輝。他手拍欄杆,仰首吟哦,每一個字都像剛從熔爐裡取出的烙鐵,一字一句深深烙印在她的耳中,燙在她的心上。那聲音清朗激越,穿雲裂石,卻又偏偏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從容不迫的力量。
他不再是王家崗那個有些木訥、處處維護她的中華哥,也不再是鐵匠鋪裡滿手炭灰、幫助自己埋頭琢磨圖樣的少年……此刻的他,像一柄驟然出鞘的名劍,寒光凜冽,光華奪目,彷彿整個望湖樓的喧囂與光華,都只是為了襯托他一人。
秦鐵畫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了,又酸又脹,幾乎透不過氣來。她為他驕傲,驕傲得想哭;可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
因為她清楚地看見,當王中華吟誦到“諸公放浪形骸外,各抱明月清風態”時,樓下那些原本矜持的閨秀小姐們,眼神驟然變了。她們忘了搖動手中的團扇,忘了維持端莊的坐姿,一個個仰著臉,目光痴迷地追隨著樓上那道身影。那眼神裡,有驚歎,有仰慕,更有毫不掩飾的、火辣辣的傾慕。一個身著鵝黃衫子、頭戴珍珠步搖的富家小姐,甚至失手打翻了面前的果碟,卻渾然不覺,只痴痴地望著,臉頰緋紅如染晚霞。
鄰桌几個年紀稍長的婦人,也在交頭接耳,目光頻頻掃向王中華,又打量著自家待字閨中的女兒,那眼中的盤算與熱切,隔著簾子秦鐵畫都能感受到。
更有那酒樓中彈唱助興的歌姬,早已停了琵琶,痴痴地望著王中華,眼中水光瀲灩,彷彿他吟誦的不是詩,而是直叩心扉的情話。其中一個最為美豔的紅衣歌姬,甚至輕輕咬住了下唇,那姿態,竟帶著幾分不甘與勢在必得。
秦鐵畫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上面還有打鐵時留下的細碎疤痕和洗不掉的淡淡黑色;她嗅到自己身上沾染的、混雜著煙火與鐵鏽氣的味道,與這滿樓的脂粉香、酒香格格不入。一種尖銳的自卑和強烈的危機感,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
他是如此耀眼,就像忽然躍出深淵、直上九天的龍。而她,還是那個在泥濘裡打滾、只會掄著鐵錘的秦鐵畫。他們之間的距離,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遠了?
“好小子,他日若得風雲際會,少不得入雲化龍。也許認識這小子說不定就是俺狄青的緣分。”狄將軍的低語隱約傳來。
秦鐵畫渾身一顫。連狄將軍這樣的大人物都如此說……
滿樓沉默,唯有那清朗之聲如玉碎冰裂,餘韻不絕。王中華吟罷,微微欠身,樓下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掌聲。他在眾人的歡呼中轉身,青衫拂動,側臉在光影中勾勒出古天樂版堅毅而優美的弧度。
秦鐵畫死死咬住嘴唇,嘴角那粒美人痣差點咬進嘴裡,直到嚐到一絲腥甜。她猛地轉身,像逃一樣擠開身後不明所以的幫工,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逃離這片讓她窒息又心碎的繁華。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卻倔強地不肯讓它掉下來。
不行,不能這樣。一個聲音在她心底瘋狂吶喊。她不能只是站在地上,仰望著越飛越高的他。她也要變,變得更好,變得更配得上他!打鐵也好,找礦也罷,他要做的,她都要學會,都要做到最好!她要站在他身邊,而不是隻能躲在陰影裡仰望!
她衝出望湖樓,秋夜的冷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她心中燃起的那團火——那團混雜著恐慌、自卑,卻最終被倔強與決心壓過的熊熊火焰。
樓內,滿堂華彩依舊,無人知曉一個少女的心湖,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驚濤駭浪。
滿樓沉默,唯有那聲音如玉碎冰裂,一句句砸在人心上。砸出了慚愧,砸出了嚮往,砸出了被酒精麻醉了太久的真性情。有人低頭看手中酒盞,忽然覺得那渾濁的液體,竟映出了自己從未如此清澈的靈魂。
那是王中華,人如玉樹,聲若金石。
“醉八仙”一舉聞名天下知,王中華一曲動天下!
在震耳欲聾的喝彩與無數道或熱切、或探究、或傾慕的目光聚焦下,王中華從容欠身,緩緩退入二樓相對幽暗的陰影裡。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他臉上那屬於“表演者”的激昂神采漸漸收斂,恢復了慣有的沉靜。
就在轉身的剎那,他的目光,如同被一縷無形的絲線牽引,輕輕掠過方才秦鐵畫藏身的那處雅座。
此刻,那裡只剩下微微晃動的紗簾,和……簾角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被匆匆扯落時留下的、極細微的青色布絲——那是秦鐵畫今天所穿衣裙的顏色。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心頭,彷彿被那抹青色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漣漪。他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偷偷跟來,又是如何在此刻倉皇逃離。方才吟詩時,他並非全神貫注,眼角的餘光似乎曾捕捉到簾後那道緊繃而專注的纖細身影,只是當時情境不容分心。
此刻,喧囂退去,那抹倉促消失的影子和這孤零零的布絲,卻比滿樓的喝彩更清晰地映在他心底。
關愛如暖流悄然漫過——這個傻丫頭,定是擔心他,又不願被他發現,才用了這麼笨拙的方式。望湖樓魚龍混雜,她一個姑娘家獨自跟來,該有多緊張?
隨即,一股更深的欣賞油然而生。他想起了鐵匠鋪裡,她掄動鐵錘時繃緊的腰身和專注的眼神,火星濺在她沾了灰的臉頰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有一種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在閃耀。那不是養在深閨、塗脂抹粉的美,而是如同山間韌草、爐中精鐵,帶著汗味、煙火氣和不服輸的倔強。這種美,在這滿樓矯飾的鶯鶯燕燕中,顯得如此獨特而珍貴,像一股清冽的山風,吹散了他周遭虛浮的脂粉香氣。
然而,這欣賞之中,又摻雜了一絲微妙的瞭然與憐惜。“傻丫頭……”王中華在心底無聲地嘆息,眉頭那幾不可察的微動,洩露了他心底的波瀾。他並不希望自己的“亮相”成為她的壓力,更不願看到她因此否定自身的價值。
他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期許——他期許的,不是秦鐵畫變成樓下那些精通琴棋書畫、善於吟風弄月的閨秀。不,那絕不是她。他期許的,是她能真正認識到自己那份獨特力量的可貴,能將她打鐵時的專注、尋找礦苗時的敏銳、面對邱老虎時的潑辣勇敢,化為屬於她自己的、堅實的底氣與光芒。他盼著她能快樂,能昂首挺胸地走在自己選擇的路上,無論那路上是火星四濺,還是荊棘遍佈。
他希望她明白,真正的“配得上”,並非削足適履去迎合某種標準,而是彼此都能綻放獨一無二的光彩,在各自的領域裡向上、向前,然後並肩看這世間風景。
他驚豔了滿座,而她的逃離,卻牽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這世間最動人的波瀾,往往起於青萍之末,藏於燈火闌珊處。
不信?且看來日秦鐵畫的鐵錘與我王中華詩篇,是否會奏出不一樣的交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