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雨夜魅影(1 / 1)
段弓隊全員低頭不語,杜子騰本來活潑幽默,此時卻無話可說。呂毛毅隊雖第二抵達,但全員完整;杜子騰隊最晚到達,卻無一人掉隊。
“今日勝者——杜子騰隊!每人賞肉半斤,酒一罈!”
王中華目光掃過眾人,“記住!咱們護莊隊不要孤狼,要的是群狼!一個人強不是強,全隊強才是真的強!我們的口號是——不拋棄不放棄!”
呀呵,那一刻王中華似乎感覺自己變成了“傻根兒”“許三多”“王保強”。
夜幕降臨時,校場上飄起趙順等人送來的肉香。受賞的隊伍圍坐歡慶,其他兩隊只能啃幹餅。但無人抱怨——所有人都明白了,在這裡,榮辱與共不是空話。
秦鐵蛋看著這群脫胎換骨的小子,忍不住咧嘴:“兄弟耶,你這套真夠狠的!”
王中華望著星空,輕聲道:“打虎親兄弟……不把他們逼到絕境,不把他們練成親兄弟,擰成一股繩,怎知誰能託付後背?”
遠處,幾個考核墊底的隊員正自發加練。校場邊的火炬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叢正在野蠻生長的竹林。
王中華更是多次前往大萬壽寺,拜會慧明大師。聽聞護莊隊是為保境安民,防範宵小,慧明大師欣然應允,派了一名精通羅漢拳和棍法的武僧,每隔幾日便下山指點莊丁們練習一些強身健體、用於防衛的實戰技巧,避免了訓練走入邪路,也使得護莊隊的存在更加名正言順。
但王中華總感覺暗中有人窺探,那絲危險的氣息似乎從沒離開過自己,哪怕在慧明大師身邊也是如此。
王家的生活倒是正常:姚氏還是那麼勤勞,王抓財還是那麼辛苦,無論趙順夫妻怎麼勸,他們還是不願閒著,似乎勞動一下就能減輕王中華一些負擔。
王香君每天讀書,王抓財似乎在村子四周奔波忙碌更多些。
護莊隊的訓練是艱苦的,但伙食和餉銀卻極為豐厚。王中華深知“皇帝不差餓兵”的道理,特意從酒水的利潤中撥出一部分,補貼護莊隊的伙食,確保每人每天都能見到葷腥。
這“葷腥”二字,對這些莊戶子弟而言,重若千鈞。
大宋承平日久,民間稍安,然底層農戶的日子依舊緊巴巴的。王家崗乃至老門潭、葫蘆灣、隆盛溝、何渡口等周邊村落,多是土坯茅屋,夏漏雨、冬透風。一年到頭,碗裡見得最多的便是糙米稀粥、野菜窩頭,逢年過節才敢切幾片臘肉,那油星子都得在鍋裡涮好幾遍。鹽是粗糲的土鹽,糖更是稀罕物,只有生了重病或坐月子才捨得用上一點。衣衫襤褸,補丁疊著補丁,冬日裡一件塞了蘆花的破襖便是全家最體面的禦寒物。許多人從生到死,都沒穿過一雙完整的鞋,腳底板的老繭厚得能踩碎石子。
便是年景好些,交了租子、留了種子,剩下的糧食也僅夠果腹,遇上水旱蝗災,賣兒鬻女、外出乞食者不在少數。肉?那是夢裡才敢咂摸的滋味。偶爾在河溝裡摸條小魚,或運氣好打到只野兔,便是天大的幸事,一家人能唸叨好幾個月。
因此,當護莊隊的後生們每日清晨操練完畢,便能領到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粟米飯,菜裡總有幾片油汪汪的肥肉或大骨熬出的濃湯,傍晚還有巴掌大、撒了芝麻的實面炊餅管飽時,那份震撼與感激,是深入骨髓的。更別提每月還有沉甸甸的銅錢餉銀,能實實在在地拿回家,讓爹孃臉上有光,讓弟妹少挨些餓。
這哪裡是來吃苦受訓?分明是掉進了福窩裡!是王少爺給的活路和前程!
所以,當王中華宣佈“末位淘汰”,當秦鐵蛋的棍子抽在身上,當他們在泥水裡摸爬滾打、累得幾乎吐血時,沒人真的抱怨。他們心裡都揣著一團火:家裡多病的爹孃等著錢抓藥,瘦弱的弟妹眼巴巴盼著哥哥帶回的炊餅,鄰村那個因為自家窮而遲遲不敢提親的姑娘……
這一切,可都系在他們在護莊隊的位置上哩。
他們拼了命地練,不僅是為了不被打發走,更是為了對得起碗裡的肉,對得起懷裡揣的餉錢,對得起王少爺給的這份“人樣”。他們要用一身本事,守住這來之不易的飽暖,也守住自己和家人那份微薄卻真切的希望。
這,才是“護莊隊”初成時,那看似粗糲的軀體之下,真正沸騰的血液與沉默的誓言。
短短一月時間,一支六十人的護莊隊已初具規模,雖然還遠稱不上精銳,但行列整齊,眼神銳利,行動之間已有了幾分彪悍之氣。段弓的射箭小組、呂毛毅的偵察小組也已初步建立。
這一日,王中華與秦鐵蛋站在訓練場邊,看著場上揮汗如雨的隊員們。秦鐵蛋咧著嘴笑道:“兄弟,看著他們,俺這心裡就踏實!以後看誰還敢來咱的酒坊、糧倉撒野!”
王中華點了點頭,目光卻望向更遠處起伏的山巒,沉聲道:“鐵蛋哥,這只是一個開始。護莊隊不僅要能護莊,將來或許要面對的更兇險的局面。紀律和忠誠,比個人的勇武更重要。你要帶好他們,這六十人,將來可能就是我們的根基。”
秦鐵蛋收斂了笑容,鄭重地點頭:“俺明白!你放心,有俺在,這支隊伍就亂不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訓練場上,將少年們的身影拉得長長。汗水與塵土交織,雛鷹的翅膀正在這看似平靜的時光下,悄然變得硬朗。王中華知道,擁有了初步的財力、獨特的產品和這支開始成長的武裝力量,他才真正在這大宋王朝,擁有了第一塊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基。
然而,他更清楚“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醉八仙”巨大的利潤,足以讓許多人眼紅,更足以讓惡徒冒險。更大的風浪,或許就在不遠的前方。
深秋的最後一場冷雨,從午後便開始淅淅瀝瀝地落,到了子夜時分,竟演變成鋪天蓋地的滂沱。雨水不是滴落,而是像天河決了口子般傾瀉而下,砸在葫蘆灣的瓦片、石板和河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一種顏色——墨一般的黑。濃重的烏雲徹底吞噬了星月之光,連平日裡河對岸村落零星的燈火也悉數熄滅。風裹挾著冰涼的雨絲,在大溵水河谷間呼嘯穿梭,吹得葫蘆灣的楊柳樹林發出鬼哭般的嗚咽。河水在黑暗中洶湧奔騰,渾濁的浪頭不斷拍打著堤岸,那聲音像是無數冤魂在暗中啜泣。
新建的“八仙醉”酒坊,如同黑色汪洋中一座孤零零的島嶼。三面環水的險要地形,在這個風雨肆虐的夜晚,反而成了被隔絕的絕地。坊內蒸酒的燈火在厚重的雨幕中變得朦朧而扭曲,遠遠望去,不像人間煙火,倒像荒野墳冢間飄忽的鬼火。
“真他孃的邪門……”護莊隊第三小隊隊長杜子騰緊了緊早已溼透的蓑衣,冰冷的雨水順著斗笠邊緣不停流進他的脖頸,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今年剛滿十八,憑藉機靈和認真被破格提拔為隊長,但此刻,一種莫名的不安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心。他用力眨了眨被雨水模糊的雙眼,試圖看穿圍牆外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卻只覺得那黑暗如有生命般,正無聲地向著酒坊迫近。
“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壓低聲音,聲音在風雨中顯得微弱而嘶啞,“這鬼天氣,水裡、路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太他孃的不對勁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