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曠世奇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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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騰,”王中華轉向一旁,“去請那位在土地廟歇腳的書生過來吧。記住,以禮相待。”

不多時,杜子騰引著一人從小路走來。

那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身形單薄卻筆直如松。粗布短褐早已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下襬處打著細密的補丁,針腳雖齊整卻掩不住反覆縫補的痕跡。他揹負的書箱漆色剝落,露出內裡陳年木質的紋理,箱角用麻繩重重纏繞,彷彿稍一鬆手便會散架。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雙草鞋——鞋底磨穿,僅以新割的菖蒲草草續上,腳趾處結著暗紅的血痂,與泥漬混成斑駁的顏色。他每行一步,腳踝處便露出被荊棘劃破的傷痕,有的已結痂,有的尚滲著血絲。

髮髻用一根斷簪草草挽住,幾縷碎髮被汗水霧氣黏在額角,襯得面色愈發蒼白。唯有那雙眼睛,在風塵僕僕中仍亮得驚人,像是燃著不肯熄滅的火。書箱裡露出一卷破邊的《論語》,扉頁上有他親筆批註,字跡被雨水洇過又風乾,暈開淡淡的墨痕——那是昨夜避雨於破廟,以接來的簷漏研墨所致。

他緊了緊肩上的麻繩,那勒痕已深陷入骨。頸後一道長長的曬痕:上半截黝黑,下半截蒼白,分明是長途跋涉中日曬雨淋的印記。他步履略顯蹣跚,顯然長途跋涉、體力已近透支。然而,當他抬起頭時,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困於荊棘的幼獸,充滿了警惕、疲憊,以及一種未被磨滅的銳利與探究的光芒。他的臉上尚有未脫的稚氣,但眉宇間已凝結著超越年齡的風霜與堅毅。

當他看到槐樹下顫抖著站起的沈周時,整個人如同被定住,手中的竹杖“哐當”落地。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

“父……父親!”嘶啞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呼喚,終於衝破了喉嚨。

“存中!我的兒啊!”沈周再也顧不得其他,跌跌撞撞撲過去,一把將兒子緊緊摟住。

父子相擁,痛哭失聲。沈括的肩膀劇烈抖動,彷彿要將這三個月來的恐懼、艱辛、委屈與思念全部哭出來。沈周則老淚縱橫,一遍遍撫摸著兒子瘦骨嶙峋的脊背,喃喃道:“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良久,情緒稍緩。沈括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迅速恢復了冷靜,但通紅的眼眶和微顫的手指洩露了他的激動。他輕輕推開父親,上前一步,將父親隱隱護在身後,目光直視王中華,深深一揖:“晚生沈括,多謝閣下照拂家父。大恩不言謝,容後圖報。今既尋得父親,晚生即刻便帶父親離開,絕不再給閣下添擾。”話語清晰,禮節周到,但骨子裡的驕傲與戒備展露無遺。

王中華暗自點頭,果然是沈括,即便落魄至此,仍不失風骨與敏銳。

沈周急忙拉住兒子:“括兒不可無禮!這位是王中華王公子,是為父的東家,更是我們父子的大恩人!若非王公子收留,為父早已不知流落何方!”

沈括眼神微動,再次打量王中華,見對方年紀與自己相仿,氣度沉凝,目光澄澈,並無尋常富家子弟的驕矜或市井之徒的算計,心下稍安,但警惕未去,只是再次拱手:“王公子高義。只是家父身份特殊,恐為公子招禍。晚生雖不才,亦不願連累他人。”

王中華微微一笑:“沈兄多慮了。沈伯在我這裡,只是管家沈扶,無人知其過往。至於麻煩,”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我王中華做事,但求問心無愧。沈伯勤勉忠懇,值得我以誠相待。而沈兄你,千里尋父,孝心可嘉;身處逆境,志氣不墜,更令我欽佩。我此處雖非寶地,但正需志同道合之人,共謀發展。沈兄若不棄,可與沈伯一同留下。沈伯仍總管事務,沈兄則不必以僕役視之。我可為沈兄提供衣食住所,沈兄可隨我做事,亦可專心讀書治學,一切隨你心意。他日若沈兄有意科考或另有抱負,我必傾力相助,絕無羈絆。”

這番話,情真意切,且給予了沈括最渴望的尊重與選擇空間。尤其是“專心讀書治學”和“絕無羈絆”兩句,讓沈括心中震動。這三個月,他嚐遍冷眼,為求一餐甚至做過短工、抄過經文,深知人情冷暖。王中華如此年輕,竟有這般見識與胸襟?

他沉默片刻,看向父親。沈周眼中滿是期盼與懇求,輕輕點頭。

沈括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退後一步,整了整破舊的衣冠,向著王中華,鄭重地、緩緩地,長揖到地:“公子以國土待我,沈括雖愚,亦知‘士為知己者死’。今日之言,天地共鑑。沈括願留下,追隨公子左右,盡心竭力,以報知遇之恩!”

“存中兄言重了!”王中華大喜,上前扶起沈括,“能得存中兄相助,是我王中華之幸!從今往後,你我便以兄弟相稱!”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老槐樹下,三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回到王家小院,許氏見到兒子,自然又是一番抱頭痛哭。王中華吩咐準備熱水飯食,讓沈括徹底洗漱休息。王抓財、姚氏、秦鐵畫(因老秦和秦鐵蛋照顧不變,秦鐵畫就留在王家調養身體)、王香君得知原委,也唏噓不已,對沈括更多了幾分憐惜與照顧。

次日清晨,書房內。

王中華與沈括對坐。經過一夜休整,沈括氣色稍好,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奔波勞頓,不是一時能恢復的。

“存中兄,當務之急,是調養好身體。”王中華推過一碗溫熱的羊乳,“這是我讓許嬸準備的,你需每日飲用。另外,我已請柳神醫為你診脈,開了調理的方子。”

沈括感動,卻搖頭:“公子厚意,沈括心領。只是無功不受祿,我既留下,當即為公子分憂。不知眼下有何事可做?”

王中華知他心高,不願白受恩惠,便道:“也好。我確有幾件事,需借重存中兄之才。”

“第一,強身健體。”王中華正色道,“無論讀書治學,還是日後做事,沒有好身體皆是空談。從明日起,你每日清晨隨護莊隊一同晨練半個時辰,不必如他們那般強度,但需活動筋骨,學習一些基礎的防身之術和呼吸法門。此事我已同秦鐵蛋說過。”

沈括略感意外,但想到自己這三個月幾乎拖垮的身體,便點頭應下:“是,沈括遵命。”

“第二,”王中華指向窗外遠處的葫蘆灣方向,“我欲在酒坊之外,再興百工。老秦叔他們正在嘗試改進鍊鐵之法,但多是經驗摸索,缺乏系統記錄與原理推究。存中兄博覽群書,尤精算術格物,我想請你閒暇時去鐵匠鋪看看,將他們每日所用燃料、礦石分量、火候時間、成品質地等一一記錄,嘗試找出規律,若能提出改進之法,更是大善。”

聽到“格物”、“記錄規律”,沈括的眼睛瞬間亮了,這正是他自幼痴迷之事!“公子是說……讓我觀察冶煉之工,探尋其中道理?”

“正是。”王中華微笑,“不僅如此,我還聽聞紫雲山、老鴉山一帶,特別是據此不遠的汝州舞陽縣西龍泉山一代岩層頗有特異之處。待你身體好些,我可派人隨你前往勘查,看看是否有可用之礦藏,比如能燒製石灰、陶土,乃至……一種透明如水晶之物(玻璃)的原料。”

“透明如水晶?”沈括興趣大增,“此物如何製得?公子從何得知?”

王中華早已備好說辭:“幼時曾遇一遊方道人,聽他提過隻言片語,言及西域有法,以特定砂石混以鹼粉,高溫熔鍊可得。具體為何,還需存中兄自行探究。”他將一些基本的玻璃製作原理(石英砂、純鹼、石灰石)和簡易化學概念,用此時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來。

沈括聽得如痴如醉,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桌上划動,彷彿在計算推演,口中喃喃:“砂石……鹼粉……火候……若真能成,其用大矣!觀星可制鏡筒,建築可開大窗,器皿可更透亮……”

王中華見他迅速進入狀態,心中暗贊,繼續說道:“第三,便是讀書與教學。沈伯學問深厚,存中兄更是才華過人。我打算在村中辦一所學堂,不拘泥於科舉時文,也要教授算術、格物、地理、農工常識。此事需從長計議,眼下存中兄可先安心讀書,整理所學,亦可偶爾指點一下護莊隊中願學識字算數的隊員。”

沈括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再次向王中華深深一揖:“公子所謀,皆非尋常事。強身以固本,格物以致用,興學以開民智……沈括不才,願竭盡所能,助公子成此事業!”這一刻,他眼中再無彷徨與戒備,只有找到方向後的灼熱光芒。

王中華扶住他,心中豪情頓生。有了沈括這位未來的科學達人加入,許多曾經只是設想的事情,終於有了實現的可能。玻璃、水泥、改進冶金、規範生產、培養技術人才……一條以科技和實業改變自身乃至一方命運的路徑,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存中兄,前路漫漫,你我攜手,必能走出一條讓大家生活更好的路來!”

“不信,咱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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