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誅心之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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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華輕聲自語,關上了窗戶,將無邊的夜色與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一併關在了門外。

趙家集賭坊和花街的霸主錢疤,生得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臉。左臉頰上那條從眼角蜿蜒到下頜的刀疤,像條赤紅色的蜈蚣趴在臉上,隨著表情扭動,活物一般猙獰。他一雙三角眼總泛著血絲,看人時帶著毒舌吐信般的陰冷。然而這雙兇眼裡,最藏不住的,卻是對女色的貪婪——越是兇惡的男人,越是容易被軟玉溫香蝕了筋骨。

他掌控的“百香樓”和“四方賭坊”,是邱老虎的錢袋子,也是他錢疤的淫樂窩。白日裡,他在賭坊的後堂數銀子,晚上便宿在百香樓的香閣裡,摟著不同的姑娘,聽她們嬌滴滴地喊“錢爺”,享受權力與慾望的雙重饜足。他常對手下說:“男人這輩子,圖的不就是刀口舔血的刺激,和女人肚皮上的快活?”

可他不知道,他的快活日子,在王中華的棋盤上,早已標好了倒數。

對付這條“赤鏈蛇”,王中華用的不是刀斧,而是一劑慢性的毒藥——人心。

“錢疤這種人,”王中華在密室中對杜子騰和秦鐵蛋說,“靠暴力和美色馭下,看似銅牆鐵壁,實則一盤散沙。他的根基,是恐懼和利益。只要讓恐懼動搖,讓利益轉向,他的牆,自己就會塌。”

杜子騰是個機靈的青年,眼睛一轉便明白了:“王公子的意思是,從裡面蛀空他?”

“不錯。”王中華將一枚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上,“不過,蛀蟲不能只一種。要有流言,要有利誘,更要有讓他看得見卻摸不著的威脅。三管齊下,他才會慌,才會亂,才會自己咬自己的尾巴。”

計劃的執行,像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而主刀人,正是平日裡沉默寡言的秦鐵蛋。

秦鐵蛋的任務,是接觸那些錢疤手下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他換上粗布短打,板著那張能嚇哭小孩的兇臉,夜夜蹲在賭坊後門的小酒館裡。他不喝酒,只喝水,目光像狼一樣掃視著每一個出來的打手。

第一個被“釣”上的,是賭坊的巡場頭目胡老三。此人四十多歲,家裡有癱病的老孃和三個半大的孩子,跟著錢疤純粹是為了餬口。那晚他剛領了賞錢,就被秦鐵蛋堵在了巷子口。

“俺是王中華的人。”秦鐵蛋開門見山,聲音像悶雷滾過。

胡老三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了。他見過秦鐵蛋在街頭一拳打斷人三根肋骨的狠辣,更清楚現在的陳州城,王中華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秦……秦爺,饒命!”

“誰要你命?”秦鐵蛋皺眉,從懷裡掏出兩錠五十兩的銀子,扔在他腳下,“王公子說了,你老孃的藥錢,孩子的飯錢,他包了。錢疤給得了你富貴,給不了你安穩。跟著王公子,有條活路。”

胡老三愣住了。他看著那兩錠銀子,又看看秦鐵蛋那雙毫無戲謔之意的眼睛,喉頭哽咽,半晌才哽咽道:“秦爺……我……我這條賤命,以後就是王少爺的!”

秦鐵蛋拍了拍他肩膀,那蒲扇般的手掌差點把胡老三拍趴下:“別整那些虛的。王公子要你做的,就是把賭坊裡那些個被逼著賣命的兄弟,一個個介紹給俺。俺不逼他們,只問一句:想不想過安穩日子,想不想老婆孩子熱炕頭?”

就這麼簡單粗暴,秦鐵蛋用王中華給的銀子和“安穩”二字,硬生生在錢疤的牆根下挖出了一道裂縫。他不需要巧舌如簧,他的拳頭、他的氣勢、他背後王中華的名聲,就是最好的說服力。短短五天,錢疤手下十七個管事和頭目,有十一個被秦鐵蛋“請”去喝了茶。回來時,人人懷裡都揣著安家費,眼神變了。

與此同時,杜子騰馬孬張四毛段弓等帶著“兄弟會”的年輕人們,像撒豆子一樣把流言散進賭坊和妓寨。

他們扮作輸紅眼的賭鬼,在四方賭坊的骰子桌旁,拍著桌子嚷嚷:“錢疤這王八蛋,早就把邱老虎的銀子偷偷運到陳州去了!老子前幾天親眼看見他的馬車,拉了十幾箱金銀出城!”

他們裝成沉醉溫柔鄉的嫖客,在百香樓的閨房裡,摟著姑娘低語:“王少爺那邊有訊息,說錢疤跟陳州的大官搭上線了,邱老虎一倒,他立馬投靠,咱們這些小嘍囉,都是他給新主子的投名狀!”

他們還扮作走街串巷的貨郎,在花街柳巷的牆角,跟龜公們嚼舌根:“聽說了嗎?釗四爺栽了,賬本全落在王少爺手裡。錢疤這些年乾的髒事兒,一筆筆都記著哩!狄將軍府上的親兵,已經在路上了,專抓逼良為娼的!”

這些流言,像帶著倒刺的毒藤,慢慢纏緊了錢疤的脖子。他起初不以為意,直到發現,賭坊的賬目從日進斗金變成了虧空連連——那些巡場的,對老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些放貸的,對欠條追得不再兇狠;甚至連幾個老賭客,都敢在輸光後指著他的鼻子罵娘,然後大搖大擺走出去,無人阻攔。

錢疤暴怒了。他在“百香樓”的頂層雅間裡,一腳踹翻了鑲金嵌玉的賭桌,怒吼道:“都是廢物!老子養你們吃乾飯的?!”

他懷裡摟著的新納的第八房小妾,一個叫玉嬌娘的清倌人,嚇得花容失色。錢疤一把捏住她下巴,三角眼裡射出淫邪的光:“怕什麼?老子還沒死呢!去,給爺唱曲兒,唱那《十八摸》,唱高興了,爺賞你根金釵!”

玉嬌娘強顏歡笑,撥弄琵琶,心裡卻罵開了花。她早被杜子騰的人策反了——王中華答應她,只要弄垮錢疤,就還她自由身,並送她去陳州開始新生活。此刻她彈著琵琶,眼角餘光卻瞟向窗外,那裡,秦鐵蛋鐵塔般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立在對面屋簷上,像一尊守夜的煞神。

“錢爺,不好了!”一個心腹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胡老三……胡老三帶著十幾個兄弟,去投王中華那兒了!”

“什麼?!”錢疤一把推開玉嬌娘,後者順勢摔倒在地,裝作哭泣,實則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還有……還有賬房的李先生,也失蹤了,賬本子全被帶走了!”

錢疤臉上的刀疤,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像條要噬人的蜈蚣。他猛地拔刀,一刀劈碎了身前的屏風:“反了!都反了!給我查!查是誰在散播謠言,查是誰在挖老子牆角!查出來,老子活剮了他!”

可沒人敢動。屋內的打手們面面相覷,眼神裡都藏著一絲不安和猶豫。他們也都聽到了流言,也都收到了秦鐵蛋“兄弟會”的橄欖枝。跟著錢疤,是刀口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跟著王中華,有銀子、有安穩、有活路。

人心,早就散了。

就在這時,老鴇戰戰兢兢地遞上一封信:“錢爺,王……王中華派人送來的。”

錢疤一把奪過,展開信紙,上面只有一行字:

“財帛動人心,然有命拿,需有命花。城外十里亭,給你一個體面。不去!那咱就試試。”

短短十九個字,卻讓錢疤如墜冰窖。他看懂了——王中華不是在威脅他,而是在宣判。宣判他眾叛親離,宣判他大勢已去,宣判他如果不識相,連“體面”都留不下。

他抬頭看向窗外,夜色如墨,可他知道,在那看不見的黑暗裡,王中華的網已經收得死緊。而秦鐵蛋,那個能一拳打碎人天靈蓋的凶神,此刻說不定就蹲在哪個角落,等著他拒絕,等著一拳打爆他的腦袋。

錢疤的手,第一次哆哆嗦嗦握不住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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