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瘋狗末路(1 / 1)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明日就是十五,臉上竟浮現出一絲難得的柔和。
“……還有,”他聲音低下去,扯過一片髒布擦拭刀鋒,頭也不抬,像在說一件極不相干的事,“明早你們誰替我跑趟腿,去城南李記,買兩包桂花糕。”
滿屋悍匪愣了一瞬,沒人敢問,也沒人敢笑。
此刻,孫魁低頭擦刀,昏黃油燈光落在他緊繃的死灰色臉皮上,那道深如刀刻的法令紋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滿屋子便沒有人敢出聲,連喘氣都壓得極低。直到他把刀擦完,緩緩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裡重新灌滿暴戾。
“都給老子聽好了!”他拍案而起,環視著這群眼神渾濁、只剩兇光的漢子,“三日後葫蘆灣,有一批‘醉八仙’原漿打這兒過!五千兩的貨!五千兩啊!”
屋內驟然一靜,隨即像滾油裡潑了冷水,炸開了鍋。
孫魁不理會那一片嗡嗡聲,只冷冷地、一字一頓地說:“老子不管它是不是陷阱。就算是,老子也要踩平了它,把王中華的腸子掏出來勒死他!”
他命人抬來兩壇最劣質的黃酒,拍開泥封,自己先灌了大半碗,酒液順著嘴角淌下,濡溼了胸襟。他抹也不抹,把碗往桌上一頓,環視眾人:“喝了這碗斷頭酒,咱們就是閻王殿前過命的兄弟!要麼提著王中華的人頭回來喝慶功酒,要麼橫著回來,老子給你們風光大葬!”
打手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喉嚨裡滾著酒精與破壞慾的濁氣。一隻粗陶碗飛出去,砸碎在牆上,碎片崩進某個打手額角,血流了半邊臉,那人卻咧嘴笑著舔去嘴角的血。
孫魁盯著那張笑臉,忽然想起什麼,大步走到牆角那尊積年未動的財神像前,從香爐底摸出一塊疊得方正的粗布。他背過身去,眾人只見他低著頭,把那粗布展開,久久不動。
有眼尖的瞅見,那是塊簇新的、還沒上過身的靛藍布料,針腳細密整齊——像是瞎眼老孃摸索著,一針一針縫出來的。
孫魁把布料疊好,塞進貼身裡衣。再轉身時,臉已如常,赤紅著眼,嘴角撇成那把鍘刀。
“走。”
與此同時,葫蘆灣三里外,一葉扁舟靜泊於蘆葦暗影之中。
王中華盤坐船頭,小泥爐上煨著一壺粗茶,茶水咕嘟輕響,白霧嫋嫋,與河面夜霧融為一體。他指間捻著一枚溫潤的青玉佩——秦鐵畫傷後第一次下床,親手系在他腰間的。他神情平靜,彷彿不是在等待一場血戰,而只是在等一局棋的收官。
舟尾,杜子騰蹲在炭盆邊烤火,不時探頭望望河灣方向,又縮回來,搓著手:“公子,您就真不急?那可是瘋狗,三十六條亡命徒,真刀真槍……”
王中華沒答話,端起粗陶茶盞,吹開浮沫,慢慢啜了一口。
“你猜,孫魁這會兒在想什麼?”
杜子騰一愣。
“他一定在想,”王中華望著河灣深處那片沉沉的黑暗,聲音不高,卻穩穩地穿透夜霧,“這天底下沒有他砍不死的人,沒有他趟不過的刀山。他這輩子,殺人殺得太順了,順到以為‘悍勇’二字,真能通吃一切。”
他放下茶盞,輕輕撥弄爐中炭火,火星濺起,旋即熄滅。
“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作——死地。”
葫蘆灣河道曲折,蘆葦密如城牆,枯黃的葦稈在夜風裡互相摩擦,發出細密而淒涼的沙沙聲,如同無數冤魂躲在暗處低語。
呂毛毅已經在這片蘆葦蕩裡趴了三個時辰。
他把自己整個埋進爛泥裡,只露出一雙眼睛,身上蓋著浮土和割下來的葦稈,與周遭荒草渾然一體。蚊蚋鑽進領口袖口,他紋絲不動;一隻水蛇從他手背上緩緩爬過,冰涼的鱗片擦過皮膚,他眼皮都沒眨一下。
三天前,他帶著偵察組化整為零,潛入了這片“天然的殺戮場”。
陷坑挖了二十三個,坑底斜插著削尖的硬木樁,不必致命,只要能廢掉一條腿——殘了的瘋狗,便不再可怕。
鐵蒺藜撒了整整兩布袋,每一枚都在金汁裡煮過三個時辰,見血即潰,無藥可醫。那片退路,從此會在所有劫匪的噩夢裡發臭潰爛。
水下暗索——這是張四毛的手筆。那矮壯如鐵墩的鐵匠蹲在齊腰深的冰水裡,咬著麻繩一寸寸編結,嘴唇凍成烏青,手上卻不抖分毫。八道粗韌的浸油麻索交錯成網,只等船隻駛入,便能絞死舵葉,纏死槳輪。
“王公子說,這叫‘請君入甕’。”張四毛上岸時,牙關打著戰,卻咧嘴笑,“俺一個打鐵的,這輩子能布一回陣,值了。”
此刻,他裹著破棉襖,縮在段弓腳邊的陰影裡,手裡還攥著半截沒打完的鐵蒺藜,指節上全是新添的凍瘡。
段弓單膝跪在北岸廢棄烽火臺的垛口後,鐵胎弓拄地,如一座山。他帶來的十二名弩手沉默地伏在兩側,沒有人說話,只有弩機上弦時細密而冷硬的“咔嗒”聲,一聲接一聲,如同死神的梳子在緩緩篦過頭皮。
段弓除錯著弓弦的鬆緊,眼神冷峻如霜降後的刀刃。他不再是最初那個只知道死戰不退的愣頭青了。王中華教他:“神射手不是拿來跟人拼命的,是拿來定乾坤的。你手裡的箭,要點名。”
他記住了。今夜,他要點三十六個人的名。
秦鐵蛋統率的三十名“暗箭”主力,伏於南岸土坡之後。
黑衣黑褲,臉覆黑巾,鑌鐵齊眉棍杵在身邊溼冷的泥土裡。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咳嗽,甚至連呼吸都壓得幾乎聽不見。他們像三十座沒有溫度的雕塑,又像三十頭蟄伏的狼,沉默地等待著頭狼的一聲令下。
秦鐵蛋盤腿坐在最前頭,手邊擱著他那根足有四十斤的特製鑌鐵棍。他閉著眼,似在養神,耳郭卻在夜風中微微翕動,捕捉著河灣深處每一絲異動。
此刻,他緩緩睜開眼,握緊了腳邊的鐵棍。
這棍,今夜要替妹妹,替王公子,替那些曾被瘋狗咬碎過骨頭的人——討個公道。
子時三刻。
河面上起了薄霧,月色被雲層遮蔽,天地間只剩一片粘稠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孫魁帶著他的人,像一群暗夜裡的鬣狗,貼著河岸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潛至東口。
他們熄了所有火把,刀刃塗了黑泥,不反一絲光。三十六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光,那是酒精燒灼後的亢奮,也是嗜血前的飢渴。腳步踏在枯草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沙沙聲,如同蟲蟻啃食腐木。
孫魁一馬當先。
鬼頭刀扛在肩頭,肌肉虯結的手臂青筋暴起如爬蟲。他死死盯著河灣深處那團微弱晃動的昏黃光暈——那是“呂”字燈籠。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喉嚨裡滾動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低吼。
“都給老子聽清楚,”他壓著嗓子,聲音卻像鏽刀刮過鐵板,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船一靠岸,老子先上!誰搶老子的頭彩,別怪老子刀下不認人!”
沒有人應聲,但舔嘴唇的聲音此起彼伏。
河面上,櫓聲欸乃。
一艘烏篷船,慢悠悠地,如同送葬的引魂舟,蕩入了葫蘆灣。
船艙輪廓厚重,吃水極深。燈籠在船頭搖晃,映出艙板上那個斗大的“王”字,殷紅如血。
孫魁瞳孔驟縮成兩個針尖,殘存的理智在那一瞬間徹底熔斷。
“動手——!!!”
他如瘋虎般撲出藏身處,三十六條黑影緊隨其後,踏碎枯葦,狂飆向河灘!
三十步!
二十步!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