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伏殺瘋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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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箭,不是射人,是射燈。

段弓經歷過多次廝殺後正飛快成長。他鬆開弓弦,那支淬過三個晝夜殺意的鵰翎箭,撕裂夜空,精準洞穿搖晃的“王”字燈籠。

光明頓熄。

剎那間黑暗如巨獸合攏巨口,吞噬了一切。

緊接著,弓弦震響如死神的絮語。

一支支羽箭從北岸烽火臺呼嘯而下,帶著細密冷硬的破風聲,精準釘入每一個衝在最前、吼聲最大的打手的咽喉、心窩、眼窩!

“啊——!!!”

第一聲慘叫撕破夜穹,隨即是第二聲、第三聲、連綿不絕的哀嚎。

衝在最前的七八個悍匪,如同被收割的麥稈,前衝的身軀驟然僵直,然後直挺挺撲倒,濺起大片泥水。

“別慌!衝過去!”孫魁目眥欲裂,揮刀狂吼,“他們有幾個人?給老子踩平他們!”

話音未落——

腳下驟然一空。

“不好——!”

“啊——!我的腿!”

“陷阱!有陷阱——!”

前鋒十餘人幾乎同時墜入陷坑。坑底削尖的木樁毫不留情地貫穿腳掌、刺入小腿,慘叫聲陡然拔高,尖厲得如同殺豬。有人掙扎著想爬出來,一用力,木樁倒刺便更深地絞進血肉,痛得渾身痙攣,只能趴在坑沿,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僥倖越過陷坑的人,驚魂未定,腳下又被絆倒——呂毛毅的偵察組動了!

他們如同真正的暗夜修羅,從蘆葦叢中鬼魅般閃出,貼地翻滾,短刀匕首專攻下三路!刀光閃處,腳筋斷裂之聲不絕於耳,像繃緊的麻繩一根根崩斷。

“我的腳!我的腳——!”

“我看不見!他們在哪兒!”

黑暗被恐懼無限放大。這些平日悍不畏死的亡命徒,此刻連敵人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只能聽見同伴的慘叫,感到腳下劇痛,然後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濘裡。

呂毛毅一刀削斷某個打手的腳筋,順勢翻滾,避過斜刺裡砍來的刀鋒。他不再是最初那個只會躲在暗處放冷箭的少年了。王中華教他:“刺客的第一要義不是殺人,是活著回來。”他記住了。此刻他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刀光閃過,必有一人慘叫著倒下。

孫魁徹底瘋了!

他不管不顧,踩著手下哀嚎的身體——有人的手指被他踩斷,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嚎——他充耳不聞,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艘近在咫尺的烏篷船!

他要殺人!要見血!

“嘭!”

他一腳踹開艙門。

艙內空空蕩蕩。

只有堆積如山的草垛,以及——草垛上淋得透溼、卻散發著濃烈刺鼻氣味的桐油。

沒有火藥,沒有地雷手榴彈,這些還在王中華夢中沒有變現。

這裡只有一艙淋透桐油的乾草。

段弓在烽火臺上緩緩站起身。

他搭上最後一支箭——箭簇上纏著浸透油脂的麻布。

身旁的張四毛沉默地遞上火摺子。

段弓接過來,點燃箭簇。

火苗舔舐著夜風,發出輕微的噼剝聲。

他拉弦開弓。

那支火箭劃破夜空,拖曳著一條燦爛的金紅色尾跡,如同流星墜落,精準射入敞開的船艙。

“轟——!”

桐油遇火,瞬間燃成一片火海!

烈焰從艙門、視窗狂噴而出,整艘烏篷船在幾個呼吸間化作一支巨大的火炬!熾烈的熱浪席捲河灘,將周遭照得亮如白晝!

孫魁從船艙裡狂吼著滾出來,渾身都是火!他像一枚燃燒的人形火炬,在河灘上瘋狂翻滾,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夜空。直到他滾進河水裡,“嗤”的一聲,白霧蒸騰,他才拖著焦黑冒煙的身軀,搖搖晃晃站起來。

半邊臉皮已燒得翻卷,露出下面猩紅的肌肉。頭髮焦禿,左耳只剩下半截。他拄著那柄幾乎變形的鬼頭刀,刀身被烈火舔舐得烏黑,卻仍死死攥在手裡。

他渾身顫抖,卻硬是沒倒。

他嘶聲咆哮,嗓子已徹底劈裂,像兩塊鏽鐵摩擦:“王——中——華——!給老子滾出來——!”

火光映照下,他那張臉已不似人形,卻偏偏猙獰如厲鬼。

南岸。

火把驟然亮起,一排,兩排,三排。

秦鐵蛋馬孬等從坡上緩緩走下。他身後,三十名“暗箭”主力三排並列,長棍頓地,步伐如一。

“咚、咚、咚。”

鑌鐵齊眉棍杵擊泥土的悶響,整齊、沉重,如同一面戰鼓在緩慢擂動。

三十條黑影沉默推進,壓迫感如同實質,一寸一寸碾過河灘上哀嚎掙扎的殘兵。

孫魁的三十六條瘋狗,此刻還能站著的,不足十人。他們望著那面沉默推進的黑色人牆,望著那些在火光下毫無表情、只有殺意的眼睛,終於崩潰了。

刀從手中滑落。

“不打了……不打了!”

“饒命!饒命!”

跪地求饒者,磕頭如搗蒜;哭喊著逃竄者,沒跑幾步便被鐵蒺藜刺穿腳掌,慘叫著栽倒,在泥濘裡翻滾哀嚎。

那些曾經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此刻與待宰的豬羊無異。

孫魁沒有回頭。

他拄著刀,渾身浴血,半邊焦黑,卻仍死死盯著坡上那個越走越近的人影。

秦鐵蛋在他面前三丈處停下。

火光映著他魁梧的身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陰影。他赤手提著那根四十斤的鑌鐵棍,棍頭垂地,神情平靜得近乎悲憫。

他看著孫魁。

那條瘋狗,已經不成人形了。可他竟然還在笑——嘴角咧開,露出血染的牙齒,形成一個極其猙獰可怖的“笑容”。

“王中華呢?”他嘶聲問,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叫他來。老子要跟他單挑。”

秦鐵蛋沒有答話,只靜靜看著他。

火光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焦黑的河灘上。

“你,不配。”秦鐵蛋說。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沉悶。卻如同鈍刀,一寸寸剮過孫魁殘餘的尊嚴。

孫魁渾身一震。那雙赤紅的、早已被酒精和殺戮泡爛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迷茫。

他想起了什麼。

娘說,魁兒,你跟人打架,總要分個輸贏。可這世上,有些輸贏,分了也是輸。

他不明白。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但他不認。

“那老子先劈了你——!”

他狂吼一聲,凝聚殘存的、燃燒的最後之力,鬼頭刀自下而上,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悍然撩斬!

刀風凌厲,竟仍有風雷之聲!

秦鐵蛋瞳孔微縮。

他沒有退。

他迎著那刀,猛然踏步,擰腰,揮棍!

“鐺——!!!”

巨響如古剎銅鐘被巨木撞響!金鐵交鳴之聲在河灣間來回激盪,驚起蘆葦深處棲息的宿鳥,撲稜稜飛滿夜空。

孫魁的鬼頭刀脫手飛出,旋轉著,刀身映著火光,像一隻燃燒的飛蛾,劃出長長的拋物線,最後“噗”地斜插進遠處泥地,刀柄猶自顫動不休。

他整條右臂軟軟垂下,腕骨、肘關節盡碎。

他竟不嚎叫,只是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怪聲,活像瘋狗最後的瘋狂。

然後,他反用左手去掏腰間短匕。

秦鐵蛋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怒意。

側身,避過那抹寒芒,鐵棍如毒龍出洞,精準點在他左肩。

“咔嚓!”

又一聲脆響,清脆如枯枝折斷。孫魁左臂也報廢了,軟軟垂在身側,再使不上半分力氣。

秦鐵蛋收棍。

他以為孫魁會倒下。

可那條瘋狗,搖晃著,膝蓋彎曲,竟硬撐著沒有跪地。他用頭頂著空氣,像一頭瀕死的野牛,倔強地不肯垂首。

秦鐵蛋沉默一瞬。

然後他飛起一腳。

正中胸腹。

孫魁如破麻袋般倒飛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撲通”砸進河裡,濺起巨大的水花。

河水並不深,只及腰。

他掙扎著,用膝蓋頂著河底的淤泥,竟還想站起來。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岸上的秦鐵蛋,滿是瘋狂,滿是悲涼,滿是不甘。

水從他焦爛的臉皮上淌下,衝開血汙,露出下面一道隱約的、早已淡化的疤痕——那是幼時頑皮摔的,娘摸索著給他上了半個月的藥。

秦鐵蛋大步涉水而去。

河水沒膝,冰冷刺骨。他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極沉。

他走到孫魁面前,俯視著這個泡在血水裡、已不成人形的漢子。

“是條硬漢。”他聲音沉悶,沒有嘲諷,只有陳述,“可惜,跟錯了人,走錯了路。”

孫魁仰著頭,那張已看不出表情的臉對著他。嘴唇翕動,像要說什麼。

秦鐵蛋沒有問他要說什麼。

他鐵棍平舉,棍頭輕輕抵在孫魁胸口——膻中穴。

只需再加三分力,這條瘋狗的心脈便會震斷,死得無聲無息,甚至算得上痛快。

孫魁閉上了眼。

他的嘴還張著,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氣若游絲的、破碎的氣音,像在喚什麼人。

秦鐵蛋俯下身。

“……娘。”

那氣音終於成了形,輕得像嬰兒的囈語。

秦鐵蛋的手頓住了。

他凝視著孫魁那張面目全非的臉,許久。

然後,他收回了鐵棍。

“捆結實了。”他轉身,對跟上來的隊員吩咐,聲音有些沙啞,“別勒太緊,勒太緊……他娘該認不出他了。”

特製的牛皮混鐵絲繩索,將孫魁捆得如同待宰的豬玀。他被拖上岸,丟在河灘的泥濘裡,像一條擱淺的、瀕死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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