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三鋒寒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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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首女子則截然相反。一襲天水碧的羅裙,不染纖塵,彷彿晨間山嵐凝就。她烏髮如瀑,僅以素帶輕挽,幾枚銀葉簪點綴其間,行走間髮間銀光微閃,如露如電。面龐清麗,膚若冰雪,一雙眼睛最是動人——不是尋常的秋水剪瞳,而是透著醫家特有的洞悉與悲憫,清澈得彷彿能照見人心肺腑,又深邃得像是藏了百草千方的玄機。她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超然的韻律,指尖泛著淡淡的藥香,腰間的青布藥囊繡著若有若無的辛夷花。

趙宗瑖只覺得那雙眼睛淡淡掃來,自己那點風流心思竟無所遁形,彷彿被一眼看穿了五臟六腑,不由得心中一緊,摺扇險些脫手。

這兩位佳人,一剛一柔,一火一水,卻都非籠中金絲雀。秦鐵畫的英氣讓他想起邊塞詩中的鐵血豪情,柳辛夷的仙氣又讓他窺見了世外高人的風骨。

趙宗瑖自詡閱美無數,此刻方知何為“見之難忘”。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眼中那份熾熱卻悄然分作兩股——一股是赤裸裸的佔有慾,一股是更復雜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察覺的悸動與……忌憚?

這鄉野草莽身邊,怎會有這等絕色?

他收回目光,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依舊維持著翩翩公子的風度,笑道:

“在下襄陽王府趙宗瑖,久聞王公子大名,特來結識。”

襄陽王府?

王中華心中冷笑。陳世美背後的靠山——岳丈老泰山,不就是襄陽王嗎?這位小王爺此刻出現在陳州,是巧合,還是有意?

他面上依舊平和,拱手道:“原來是世子殿下,草民失敬。”

趙宗瑖“啪”地合上摺扇,目光再次從柳辛夷臉上掠過,笑道:

“王公子好福氣啊。這兩位姑娘,是……”

“是我三義寨的同袍。”王中華淡淡打斷,“這位是秦鐵畫,鐵匠坊的掌爐師傅;這位是柳辛夷,三生廬的醫女。”

趙宗瑖眼睛一亮,連忙拱手:“秦姑娘,柳姑娘,幸會幸會。”

秦鐵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按刀柄,冷冷看著他。

柳辛夷微微欠身,禮數週全,卻一言不發,目光平靜如水,卻透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趙宗瑖討了個沒趣,臉上笑容微微一僵。他身後一個尖嘴猴腮的文人——柳三變,忙上前打圓場:

“小王爺近日正在研讀《周易》,對八卦之理頗有心得。今日難得遇到王公子這樣的才俊,不如切磋切磋?”

趙宗瑖眼睛一亮,忙道:“正是正是!”他指著陵前一塊古碑,“此碑文深奧,本王苦思多日不得其解。王公子既通文墨,又識農事天時,不如為大家解說一二?”

那古碑字跡斑駁,風吹日曬,早已模糊難辨。他故意選這塊碑,存心要讓王中華出醜。

王中華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就這?

他前世雖非理工男,可穿越之後,為了在這個時代立足,硬是啃下了不少古籍。何況作為業餘作家,這塊碑,他在資料裡見過——

“此碑記載的是伏羲氏制嫁娶之禮的典故。”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朗,“上古之時,民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伏羲氏始制嫁娶,以儷皮為禮,正姓氏,通媒妁,以重人倫之本。”

他不僅將殘碑文字一一解讀,更引申出其中深意,甚至將碑文缺漏處的內容也補充了出來,講得深入淺出,條理分明。

隨行的幾個儒生聽得連連點頭,有人忍不住讚道:“妙啊!這段典故在下也讀過,卻不知還有這等深意!”

趙宗瑖臉色一僵。

他本想看王中華出醜,沒想到反倒讓他露了臉。

柳三變見勢不妙,忙又打圓場:“小王爺近日正在研讀《周易》,對八卦之理頗有心得……”

“哦?”柳辛夷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清越如玉磬,卻不帶半點溫度:

“那民女倒有一問,想請教小王爺。”

趙宗瑖一愣,連忙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姑娘請講。”

“醫家以八卦配五臟,不知離卦對應何髒?其理何在?”

趙宗瑖頓時語塞。

他哪裡懂這些?他連八卦是哪八卦都背不全,說什麼“研讀《周易》”,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

他張了張嘴,支支吾吾:“這個……離卦……應該是……”

柳辛夷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眸子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是平靜地看著,像看一個背書背錯了的學生。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趙宗瑖更加難堪。

柳辛夷等了三息,見他說不出話來,便不緊不慢地開口:

“離為火,對應心臟。心主血脈,藏神,恰似離火光明,溫煦周身。小王爺既然研讀《周易》,這個道理應該明白才是。”

她語氣平和,卻讓趙宗瑖無地自容。

他身後的幾個儒生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偷笑,有人悄悄往後縮,生怕被牽連。

秦鐵畫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她雖然聽不懂這些,但看到趙宗瑖吃癟的樣子,心裡說不出的痛快。她悄悄扯了扯王中華的袖子,低聲道:

“柳姐姐真厲害。”

王中華笑著點頭。

柳辛夷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可她那顆腦袋裡裝的,是柳家祖孫兩代人的醫術精華,是深山隱居十幾年讀遍的典籍。想在她面前充內行,那是自取其辱。

趙宗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摺扇捏得“嘎吱”響。他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笑容:

“柳姑娘果然……果然博學。改日若有機會,定當登門請教。”

柳辛夷淡淡欠身,沒有說話。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不必了。

趙宗瑖吃了癟,卻不甘心就這麼灰溜溜離開。

他眼珠一轉,又道:“王公子,聽說你那‘醉八仙’名動陳州,本王很是好奇。不知慶功宴上,可能品嚐一二?”

王中華心中冷笑。這是要在宴會上找回場子?

他淡淡道:“世子賞臉,草民自當奉上。”

“好!”趙宗瑖一收摺扇,“那本王就等著了。”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頭看向秦鐵畫腰間的“驚鴻”:

“秦姑娘這柄刀,看著不俗。本王也略通刀劍,不知可能一觀?”

秦鐵畫手按刀柄,冷冷道:“這刀認主,外人碰不得。”

趙宗瑖笑容一僵。

秦鐵畫繼續道:“俺這刀,殺過土匪,見過血。世子金尊玉貴,還是別碰的好,萬一沾上煞氣,折了福分。”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就差直接說“你算老幾”了。

趙宗瑖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身後幾個儒生倒吸一口涼氣——這鄉下姑娘,竟敢這麼跟小王爺說話?

可秦鐵畫就敢。

她站在那兒,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毫不退讓。

王中華心中暗笑,面上卻道:“世子見諒。鐵畫性子直,說話不會拐彎。不過這刀確實染過血,世子金貴,還是不碰為妙。”

趙宗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好好,王公子的人,果然個個……有個性。”

他一甩袖子,帶著一眾儒生,就要揚長而去。

“且慢——”柳三變笑吟吟道,“王公子何必自謙?公子解說殘碑,可是讓我等大開眼界啊。聽說王公子昔日在陳州賣酒曾作了一首詩流傳甚廣,今日可能再作一首讓我等見識一番王公子翩翩風采?”他特意咬重“翩翩風采”四個字,語氣裡的嘲諷不言而喻。

他身旁的幾個文人頓時會意——在柳三變面前作詩,可不就是在孔夫子門前賣弄學問,在關老爺面前耍大刀嗎?

眾人頓時轟然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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