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軍伍歸心(1 / 1)
一百、一百五、兩百……而“暗箭”方面,僅有一人不慎被流矢(訓練用無頭箭)擦傷手臂,留下一點白痕,算是輕傷。
六個時辰將至,夕陽的餘暉透過林隙灑下。
當代表演習結束的號角聲淒厲地劃破山林時,殘存的近百名軍士大多衣衫襤褸,滿身白灰,神情沮喪,或坐或躺,狼狽不堪。他們甚至沒能看到大部分“暗箭”隊員的正臉。
杜子騰帶著十九名隊員(一人輕傷)從容地從林中不同方位現身,他們雖然也滿身塵土,但眼神銳利,隊形嚴整,與對面潰散的軍士形成鮮明對比。
統計結果出來:三百軍士,二百八十七人“陣亡”或“重傷”,十三人帶“輕傷”,幾乎全軍覆沒。“暗箭”方面,輕傷一人,無一陣亡。
張彪看著這個結果,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魁梧的身軀微微顫抖,半晌說不出話來。李信、周安等人亦是面如死灰,難以置信。
王中華走到張彪面前,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張彪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羞愧與一絲服膺:“王將軍!末將……服了!是末將有眼無珠,小覷了麾下英豪,更小覷了將軍練兵之能!末將……願賭服輸!”他身後,李信、周安及一眾參與演武的軍官,也紛紛跪倒在地。
然而,王中華的目光卻越過他們,看向那些垂頭喪氣、遍體鱗傷、甚至帶著些許憤懣的軍士,以及那幾個因為落入陷阱而扭傷腳踝、或被木槍戳中要害部位而痛苦呻吟計程車兵。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此次演武,旨在檢驗,不在殺傷。然,規則雖為演習,傷患卻是真實。”他指向那些受傷的軍士,“他們,是你們的兵,也是我的兵。我身為練兵指揮,未能充分考慮演習風險,致使同袍受傷,此乃我之過!”
他轉向狄青和歐陽修,躬身抱拳:“狄防禦使,歐陽公!演武出現此等傷亡,皆因我計劃不周,約束不力。末將王中華,甘領軍法處置——請責五十軍棍,以儆效尤,以慰傷兵!”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五十軍棍!即便是軍中壯漢,挨實了也要去掉半條命!王中華如今是皇帝親封的兵馬都監,地位尊崇,他完全可以將責任推給張彪指揮不力或士兵自己不小心。
但他沒有!
張彪猛地抬頭,急聲道:“王將軍!不可!是末將……”
王中華抬手製止了他,目光堅定地看著狄青。
狄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對這位青年俊傑,開導自己的忘年之交,他有讚賞,更有心疼。他深知這五十軍棍的意義。歐陽修撫須不語,眼神深邃。
“準!”狄青沉聲吐出一字。
刑場設在點將臺下。王中華褪去上衣,露出雖不虯結卻線條分明的脊背,伏於刑凳之上。
“行刑!”監刑官高喝。
沉重的軍棍帶著風聲,一下下落在王中華的背上。皮開肉綻,鮮血很快浸出。他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卻硬是一聲未吭。
臺下,無數軍士看著這一幕,原本眼中的不服、怨憤,漸漸被震驚、動容所取代。尤其是那些受傷計程車兵,看著這位年輕的為他們承擔下如此重責,心中五味雜陳。
秦鐵蛋、杜子騰、段弓、呂毛毅等淚流滿面,無聲嗚咽!
張彪虎目含淚,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信、周安等人亦是神色肅穆!
五十軍棍打完,王中華後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臉色蒼白,在杜子騰和秦鐵蛋的攙扶下,掙扎著站起身,聲音虛弱卻清晰:“今日之棍,記在我身。望諸位弟兄,亦能記住今日山林之困!戰場非兒戲,平日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從明日起,全軍操練,加倍!我們要練的,就是能在任何地方、用任何方式,活下去,並戰勝敵人的本事!諸位,可願隨我,練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蕩平匪寇,護衛桑梓?!”
“願隨!蕩平匪寇!護衛桑梓!!”山呼海嘯般的回應,第一次帶著發自內心的狂熱與信服,震動了整個老鴉山麓。張彪、李信等人吼得最為大聲,眼神中再無半分疑慮,只剩下徹底的拜服與誓死追隨的決心!
是夜,章華臺大營篝火熊熊。王中華趴在榻上,由柳辛夷親自上藥治療——秦鐵畫聽聞訊息立刻“逼”著她趕來軍營。張彪、李信等將領端著粗瓷海碗,裡面是王中華讓杜子騰從“絃歌人家”運來的、用高度酒精勾兌稀釋後的“醉八仙”。
張彪走到王中華榻前,眼眶依舊微紅,他舉起酒碗,聲音哽咽:“王將軍!啥也不說了!俺老張是個粗人,以前多有得罪!從今往後,俺這條命,就是的!您指東,俺絕不往西!這碗酒,俺敬您!您不能喝,俺替您喝!”
說罷,仰頭將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哈著氣,眼淚卻混著酒水淌下。
其他將領也紛紛上前,敬酒,表態。一場原本可能引發內部分裂的演武,竟以王中華的五十軍棍和一碗碗烈酒,化作了凝聚軍心、催生鐵血的熔爐。
從這一天起,章華臺大營的練兵,進入了堪稱殘酷的新階段。所有的怨言都在那五十軍棍面前煙消雲散,所有的疑慮都在“暗箭”神出鬼沒的戰力和王中華身先士卒的擔當下化為烏有。一支融合了正兵之陣與奇兵之詭的鋼鐵勁旅,開始在老鴉山腳下,浴火重生。
營帳內,燭火搖曳。柳辛夷剪開王中華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衫,饒是她行醫多年,見慣了血肉模糊,看到那五十軍棍打出的傷痕時,指尖仍忍不住微微一顫。皮開肉綻,筋骨外露,每一道傷口都深可見骨,滲出的血珠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紅。
“你這人……”她聲音發澀,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演武而已,非要做到這個地步?”
王中華趴在榻上,側臉枕著手臂,雖然面色蒼白如紙,卻扯出一絲笑意:“辛夷,我若不做,那三百軍士的怨氣往哪裡撒?新法練兵的裂痕,又怎能一夜之間彌合?這五十棍,是罰,更是給他們的交代。”
“可你也得顧惜自己!”柳辛夷咬著唇,手上動作卻輕柔得如同春風拂過。她用烈酒為他清洗傷口,見他肌肉驟然繃緊,卻硬是一聲不吭,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氣惱。她取出自己調製的“冰肌玉露膏”,那是用老鴉山深處採來的七葉蓮、雪見草,配以她秘傳的針法熬製而成,價值千金也不為過。
“此藥能活血生肌,但會極疼,你且忍著。”她低聲道。
“有柳姑娘在,王某何懼?”王中華輕聲回應。
柳辛夷指尖蘸著藥膏,一點點塗抹在那些猙獰的傷口上。她的手指冰涼,藥膏初觸更是刺痛鑽心,但不知為何,王中華卻覺得一股暖流從脊背緩緩滲入四肢百骸。她俯身極近,呼吸輕拂在他耳畔,帶著淡淡的藥草清香。她的髮絲垂落,偶爾掃過他的脖頸,癢得人心旌搖曳。
“你……”她忽然開口,聲音細若蚊蠅,“以後不許這樣了。”
“怎樣?”
“拿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心。”柳辛夷抬起頭,眼眶微紅,“你是練兵,不是軍中的菩薩。菩薩尚有金身不壞,你卻是血肉之軀。”
王中華默然片刻,輕聲道:“可這些兵,將來要為我大宋征戰,為我大宋流血。我若不能與他們同甘共苦,又如何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後背交給我?辛夷,這五十棍,我捱得值。”
柳辛夷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將藥塗得更仔細。她知道,這個男人胸中自有丘壑,他要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可她的心,卻在這片刻的靜默中越陷越深。她甚至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若這傷勢再重些,她便能多留片刻;可若真重了,她又怕得心如刀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