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戰場藝術(1 / 1)
天光破曉,黑風寨的修羅場漸漸沉寂。
天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灑在黑風寨的廢墟上。
王中華拄刀而立,腳下是半凝固的血泊,猩紅與雪白攪成一團,踩上去咯吱作響。官兵們正在清理戰場——將拜火教徒的屍體拖到坑邊,把受傷的兄弟抬上擔架,收繳散落的兵甲。有人低聲咒罵,有人默默流淚,有人蹲在戰友的屍體旁一動不動。
但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心神,還陷在昨夜那場血肉交織的風暴裡。
右路軍的變陣畫面在腦中反覆播放——不是快放,是慢放,一幀一幀地切。
鼓聲驟變的那一瞬間,前排刀盾手同時頓盾,盾牌邊緣的榫卯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不到三息,一道鋼鐵長城拔地而起。緊接著,後排長槍從盾縫中探出,丈二槍身如林而立,森寒的槍尖在火光中微微顫動,像是巨獸露出了獠牙。再後排,弓弩手分列輪射,箭雨不是亂飛,而是帶著精確計算的死亡弧度,一波一波覆蓋寨牆。最後是床弩——那玩意兒怒吼時,連腳下的地都在抖,兒臂粗的巨弩轟在寨門上,木屑炸裂,鐵片迸濺,寨門像紙糊的一樣炸開一個大洞。
他見過戰鬥。
葫蘆灣那一夜,他帶著鄉親們抵抗邱老虎的土匪,殺得滿身是血。那是一場混亂的、本能的、以命換命的廝殺,活下來的人靠的是運氣,是狠勁,是那股“不想死”的蠻橫。
他也見過廝殺。
葫蘆灣抵擋瘋虎胡東魁那一戰,秦鐵畫差點死在胡東魁手下,刀光如雪,銀針如雨,那是江湖頂尖高手的對決,每一招都算計到極致,每一式都藏著殺機。
但昨夜不一樣。
昨夜那場戰鬥,和這兩次完全不同,儘管對手還是“匪”。
那不是混亂,是秩序。
那不是本能,是意志。
那不是個人勇武的疊加,而是千百人被鍛造成一具戰爭機器的恐怖藝術。
盾牆的嚴整,槍林的森寒,箭雨的精準,床弩的狂暴——每一個環節都在告訴他:這不是江湖械鬥的擴大版,這是戰爭,是真正的戰爭。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寫過的一部小說。
那是個架空歷史的故事,主角帶著現代知識穿越古代,造火藥,煉精鋼,練新軍,橫掃天下。為了寫得逼真,他查過很多資料——戚繼光的《紀效新書》,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甚至看過幾本特種部隊的回憶錄。他以為自己懂。
可當那臺戰爭機器在他眼前轟鳴運轉時,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
書本上的“陣勢如水,無常形而有常勢”,此刻有了鮮血寫就的註腳。
資料裡的“令行禁止,如臂使指”,此刻化作了具象的畫面。
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一段影片——採訪一個老兵,問他在戰場上怕不怕。老兵說:怕,但你身邊的兄弟都在往前衝,你就跟著衝了。不是不怕死,是那股氣把你推著走。
當時他只覺得這話樸實,有煙火氣。
現在他懂了。
那股氣,就是魂。
千百人被鍛造成一臺機器,不是靠軍棍打出來的,不是靠軍棍能打出來的。是靠信任,靠默契,靠一次又一次的同生共死,靠“我把後背交給你,你把命託付給我”的那份交付。
昨夜那支右路軍,就是這樣練出來的。
張彪那張粗豪的臉在他腦海中閃過——那廝看著像個莽夫,可他的兵,打出了這種配合。那廝平日裡嘻嘻哈哈,可他的兵,在戰場上沒有一個人退。
“俺老張曉得輕重!”
他想起風雪中張彪拍著胸口說的話。
是的,他曉得。
他不只是曉得“佯動要逼真”,他更曉得怎麼讓他的兵在佯動中不崩潰,怎麼讓那些兔崽子在箭雨裡還聽得到鼓聲,怎麼讓那臺機器在運轉時不散架。
這才是將軍。
而他王中華,到現在為止,只是個帶著幾十號人打打殺殺的“頭領”。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他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穿越以來,他順風順水得太久了。胡辣湯一炮而紅,醉八仙名動陳州,暗箭屢戰屢勝,連皇帝都親自屈尊老門潭召見了他。他以為自己很強,以為自己那一套東西足以在這個時代橫著走。
可昨夜那場戰鬥,把他的驕傲撕得粉碎。
個人勇武,可為尖刀。但要撼動大勢,必須掌握那般堂堂正正的王道之力。
他想起狄青那雙疲憊卻堅定的眼睛。
那個臉上刺著字的男人,從小兵爬到樞密使,打過的仗比他吃過的鹽還多。可狄青從來沒驕傲過,從來沒覺得自己“很強”。他永遠在忍,永遠在等,永遠在積蓄力量。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子。
現在王中華也知道了。
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殘雪,撲在他臉上。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被澆醒之後,終於看清前路的笑。
“不懂可以學。”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不會可以練。張彪會的東西,我也可以會。狄青會的本事,我也可以學。”
那一刻,他忽然就想到了岳飛,想到了岳家軍大破柺子馬,想到了高寵神威無敵卻死於金軍的鐵滑車。
他也想起了《水滸傳》,想到了呼延灼的連環馬……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吟雪刀——刀身上還沾著昨夜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斑點。
“個人勇武,是刀尖。”他緩緩收刀入鞘,“但我要學會的,是怎麼鑄那把刀——那把叫‘軍陣’的刀。”
遠處,杜子騰的聲音傳來:“王公子!找到幾個活口!”
王中華深吸一口氣,寒氣和血腥一起灌進肺裡。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轉身大步走去。
“王將軍。”狄青踏雪而來,戰袍染血,目光卻銳利如初,“此戰你左路奇兵居功至偉。不過……”他望向水寨方向,語帶深意,“漏網之魚,恐生後患。”
王中華默然點頭。他從焦土中拾起半片燒焦的羊皮紙,其上扭曲的火焰紋路觸目驚心:“狄將軍,拜火教所圖恐非一寨一地。這邪教根基未損,路老九遁走,京畿難言安寧,朝廷難以安心。”
“本將已八百里加急奏報朝廷。”狄青冷笑,“倒要看看,這陳州、蔡州的水還能有多渾!”
狄青眉宇緊鎖,望著湖面消失的船影,聲音沉重冷澀:“王將軍,此戰雖勝,卻未競全功。路老九此獠狡詐如狐,此番遁走,必投均州!均州乃拜火教三大分舵之一,經營日久,根深蒂固。一旦賊首匯聚,匪勢復熾,再想剿滅,難矣!”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更可慮者,我軍動向已露,拜火教總壇均州及汝州魯山、黔州田房寨等各處分舵得知黑風寨被破,定會警覺,或收縮固守,或馳援均州。屆時,賊人抱團聚攏,我等便要面對一個鐵桶般的均州,攻堅拔寨,傷亡必巨。此非驅狼,實為養虎啊!”
帳中氣氛一時凝滯,眾將皆面露憂色。黑風寨一戰雖打出威風,卻也打草驚蛇,後續戰事似乎陡然艱難起來。
然而,王中華與一直靜坐旁觀的歐陽修對視一眼,卻忽然撫掌大笑起來。
“哈哈哈!狄將軍,諸位,何必憂心?”王中華笑聲清朗,驅散了帳中幾分陰霾,“依我看,此非養虎,正是驅狼入洞,畢其功於一役的良機!”
他走到自己製作的“木盤”前,目光灼灼:“拜火教匪徒散落各處,我等若分兵進剿,猶如拳頭打跳蚤,費時費力,稍有不慎便會被其流竄他處,死灰復燃。如今,他們主動或被逼聚集於均州,豈非正中我等下懷?”
“王都監此言何解?”一位參將忍不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