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步入殺局(1 / 1)
陳府後園,年後的繡樓分外清冷。
陳念瑤只是個不滿十歲的幼女,瘦弱得像風中蘆葦,面色蒼白地倚在床頭。她見到柳辛夷時,眼睛亮了亮,怯生生地伸出纖細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柳辛夷指尖輕搭,凝神細辨。
三息,五息,十息——她的眉頭漸漸蹙起。
這脈象……浮取細數,似是陰虛勞熱,但沉取至尺部,卻隱隱有一股陰寒滯澀之氣盤踞,如冰下潛流,與表象的熱症截然相反。更詭異的是,那股寒氣竟似有生命般,在她指尖下緩緩蠕動。
“小姐平日都吃些什麼?”柳辛夷收回手,不動聲色地問。
“沒……沒什麼胃口。”念瑤聲音細弱,眼神躲閃,“早晚只用半碗銀耳羹,加了珍珠粉和冰糖……是爹爹特意吩咐廚房做的,說能養顏安神。”
柳辛夷心頭一凜。
銀耳羹性平,珍珠粉微寒,本是無礙。但若配上那陰寒脈象……
她沉思良久,提筆開了張“青蒿鱉甲湯”,意在養陰透熱,清退虛火。沉吟片刻,她又添上一行小字:“加童便半盅為引,取其一氣未洩,引藥直達陰分。”此法古奧,意在藉助童便中獨特的活性,助藥力滲透。
“這藥引……”候在一旁的邱半仙接過方子,山羊鬍微微抖動,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笑,“巧了,府中雜役家有個三歲稚童,正當其用。”
柳辛夷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
煎藥房內,藥香瀰漫。
柳辛夷親自守著藥爐,看著藥汁從沸騰到收濃,直到火候恰到好處。她做事向來如此——要麼不做,做就必須做到極致。
邱半仙親自端來那半盅“童便”,白瓷碗中液體微溫,色澤氣味皆無異樣。柳辛夷接過,湊近聞了聞,又用指尖沾了一點,細細捻過。
絲毫無異。
她依古法兌入藥中,攪勻,親自端到繡樓。
念瑤小口喝下藥汁,臉上浮起一絲虛弱的笑容:“謝謝柳姐姐……你人真好。”
柳辛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好好休息。”
然而,不過一刻鐘,異變陡生!
床上的念瑤突然雙目圓睜,臉色由白轉青!她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喉間發出“嗬嗬”怪響,猛地噴出一口腥臭的黑血!那血濺在被褥上,竟“嗤嗤”作響,蝕出幾個小洞!
“啊!你這是咋啦?小姐呀——!”
侍女的尖叫淒厲刺耳。
念瑤身體劇烈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
柳辛夷愣了一瞬,隨即撲上前去一探鼻息,聲息皆無;再摸頸脈,動靜皆無;翻看眼瞼,瞳孔已然散大!
陳念瑤死了。
就這樣當著自己的面,死了。
傷心欲絕的陳世美幾乎是衝進房的。
他撲到床前,抱起女兒尚有餘溫的身體,眼圈瞬間紅了——那紅來得恰到好處,不早不晚,不濃不淡,恰是一個悲痛欲絕的父親應有的模樣。
“念瑤……念瑤!”他的聲音顫抖得真實,抱著女兒的身體搖晃,“我的閨女兒,你醒醒,看看爹爹……爹爹在這兒……”
柳辛夷站在一旁,腦中飛速運轉。
不可能。青蒿鱉甲湯她開過無數次,絕無可能致人死亡。童便她也驗過,分明無異。那問題出在哪裡?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念瑤的屍身,被褥上的血跡,藥碗裡殘留的藥汁……
不對。
那血跡怎麼會有腐蝕性?
她正要開口,邱半仙已經“驚慌”地上前,腳下“一個不穩”,恰好踢翻了那隻盛放過“童便”的白瓷碗。
殘液潑灑在地磚上,竟發出“嗤嗤”輕響,蝕出幾個細小的坑窪!
“有毒!碗裡有毒!”邱半仙嘶聲尖叫,山羊鬍子亂抖,面目扭曲得像見了鬼,“那童便裡有毒!來人!拿下這個毒害小姐的妖女!”
幾個衙役面面相覷,猶豫著不敢上前。
“大膽!”陳世美猛地抬頭,厲聲喝道,“柳家祖孫醫者仁心,口碑極佳,本官相信柳姑娘絕非害人的妖女!誰敢動手?”
他頓了頓,又看向柳辛夷,眼中滿是悲痛與懇切:“柳姑娘,本官知道你醫術高明,斷不會害人。可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念瑤她還這麼小呀……”
那演技登峰造極,不拿個奧斯卡小金人實在可惜。
柳辛夷看著他那張悲痛欲絕的臉,忽然想起王中華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真小人,是偽君子。真小人壞在明處,你能防;偽君子壞在心裡,你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此刻她信了。
“府臺大人,民女請求請祖父前來驗看。”她平靜地說,“真相如何,一驗便知。”
陳世美略作沉吟,點頭:“準。”
柳決明被急喚入內時,腳步踉蹌。
他看到被衙役圍住的孫女,看到她臉上那種熟悉的、不屈的倔強,心就沉到了谷底。
“讓……讓老夫驗看!”
陳念瑤的屍身尚溫。
柳決明銀針探入念瑤喉中——針尖瞬間烏黑。
老神醫臉色大變,自袖中滑出一枚玉柄銀匙,長僅三寸,匙頭鏤空。他以內力護住念瑤心脈餘溫,銀匙由口腔探入,輕旋取出胃中殘液——此法乃華佗一脈秘傳,非尋常仵作可知。
取出少量未化的藥汁與少量銀耳羹殘留,檢驗羹液——珍珠粉、冰糖、枸杞,皆是尋常之物。
一切看似正常。
但他沒有停。
他用極細的銀絲探入念瑤任脈氣海穴深處——這是他早年雲遊天下,從西域遊醫那裡學來的古法,極少示人。銀絲探到三寸深處,指尖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阻滯。
他緩緩抽出。
銀絲尖端,竟沾著一縷肉眼幾乎難辨的碧綠色粘液!那粘液腥臭刺鼻,在空氣中微微蠕動,彷彿活物!
柳決明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碧蠶蠱!
這是早已失傳的西域“碧蠶蠱”蟲卵孵化後的殘留!此蠱陰毒至極,蟲卵無色無味,可潛伏人體數月之久,模擬虛熱脈象,讓最頂尖的醫者也難以察覺。一旦遇特定引子——比如摻入蠱母唾液的所謂“童便”,便會瞬間孵化,吐絲阻塞心脈,造成猝死假象。
老神醫瞬間明瞭: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死局。
下蠱之人,時間算得極準。陳念瑤的死,從脈象到症狀,每一步都在他們算計之內。甚至那碗“銀耳羹”,恐怕也是用來掩蓋蠱毒氣息的障眼法。
可這真相,他能說嗎?
若指出“蠱毒”,便坐實了孫女學藝不精——連如此詭譎脈象都未能識破,庸醫害人,罪加一等。況且,陳世美既然敢用此毒,必然備好了後手。他說出真相的那一刻,也許就是孫女被定為“妖言惑眾”的那一刻。
若不說……
他抬頭,看向孫女。
柳辛夷被衙役圍在中間,臉上沒有恐懼,只有被誣陷的屈辱與堅定。她看著祖父,眼中滿是期待——她相信祖父一定能還她清白。
柳決明心如刀絞。
他深吸一口氣,面向陳世美,聲音沙啞而沉重:
“府臺大人……琳琅所開‘青蒿鱉甲湯’,本是對症之方。然……藥引童便,性至陰寒,與小姐素體虛寒之質相沖,導致寒邪直中少陰,心陽暴脫而亡……”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剜自己的心:
“是老夫管教不嚴,教導無方,孫女……用藥失當!”
他選擇了保全孫女的醫術聲譽,獨自扛下這“失察”之責。
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陳世美才會按“醫死人命”的罪名處理此案。只有這樣,孫女才有可能活下來。只有這樣,才能給王中華、給歐陽修等救命之人爭取時間。
至於真相……
那縷碧綠色的粘液,已經被他悄悄藏進了袖中。
“府臺大人明鑑!”邱半仙立刻跪倒,聲淚俱下,“柳神醫高風亮節,大義滅親!親自指認孫女過失!請大人為小姐做主啊!”
陳世美閉上雙眼,兩行“悲痛”的淚水滑落,聲音嘶啞破碎:“本官……本官不信柳姑娘會存心害人……可念瑤……我的女兒還那麼小……人命關天啊……本官該如何向郡主交代?”
他猛地睜眼,似下了極大決心:“來人!先將柳姑娘……暫押州府大牢!待本官具表上奏朝廷,請太醫院派員複審……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柳辛夷被衙役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