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雲過泥沼(1 / 1)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
“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
……
水牢內隱隱傳來誦經聲。積水早已排幹,地面鋪了厚厚的乾草,甚至還有兩張竹榻。柳辛夷靜靜躺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面色雖蒼白卻不失活力,卻比想象中好得多,猶如一位睡美人。
另一張竹榻旁,瑤姬郡主趙晉瑜端坐在一張簡陋的木凳上。她未施粉黛,只綰著簡單的墮馬髻,身穿半舊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素色比甲。燭光下,她面容清減,眼下一圈淡青,雖有倦容,但背脊挺得筆直,手中握著一卷《金剛經》默默唸誦。
兩個侍女——穿鵝黃的黃鶯和穿水綠的綠荷,持燈侍立兩側。見有人破門而入,兩人驚得後退半步,卻仍護在郡主身前。
最令人意外的是,牢中並無溫如玉或李元傑的身影。只有一個獄卒打扮氣度沉凝的老者,垂手站在角落,見甯中則進來,竟躬身行了一禮。
“你們是汴京來的?這位是王中華吧。”瑤姬郡主放下經卷,緩緩起身對王中華打招呼。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鎮定,“本郡主(前文偶爾稱為‘本宮’實屬不當,誠懇接受書友‘王者遺記’批評)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王中華連忙引薦甯中則。甯中則抱拳施禮:“見過郡主。”
王中華則急步上前,檢視柳辛夷狀況。見她脈象沉緩綿長,確是龜息之狀,但心脈處那股守護內力明顯不弱——應是郡主請了醫官照護調理。
“柳姑娘暫無大礙。”瑤姬郡主看向甯中則,眼中情緒複雜,“本郡主雖不知你們今夜會來,但也料到……遲早會有人來救她。”
王中華猛地抬頭,這個十七歲的男子漢眼中含淚:“郡主您……”
“我雖深居內宅,卻不瞎不聾。”瑤姬郡主苦笑,“陳世美這些年所作所為,我並非全不知情。只是……”她看向牢門外深沉的黑暗,“父王對他信賴有加,我一介弱質女流,和他也有了兒女,我又能如何?唯有守在此處,保柳姑娘一時周全,算是安慰本心……也幫他贖些罪孽罷。”
這番話她說得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內心的煎熬。
甯中則深深看了她一眼:“郡主高義。但今夜情勢危急,西域蠱師溫如玉已現身,陳世美調集了大軍。郡主若繼續留在此地,恐有性命之憂。”
“本郡主知道。”瑤姬郡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甯中則,“這是當年皇上送給我的‘如朕親臨’令牌的副佩。雖無令牌之權,但陳州官員大多認得。你們帶柳姑娘走時,若遇阻攔,可出示此佩,或許……他們會有所顧忌。”
在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瑤姬郡主對這枚玉佩實在沒有太大的信心。
王中華更加動容:“郡主,您將此物給我們,若被王爺知道……”
“父王……”瑤姬郡主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如今眼裡只有權勢霸業,何曾真正在意過是非對錯?這玉佩,本就不該用在助紂為虐之事上。”她轉身看向柳辛夷,輕聲道,“柳姑娘醒來後,請替我帶句話:今生之遇,非她之過。若他日……他日還有緣再見,我願與她煮茶論道,不談恩怨。”
郡主珠淚盈盈,彷彿訣別。
此時,外面隱約傳來喊殺聲——劉鐵鷹以及“兄弟會”“暗箭”製造的混亂開始了。
甯中則不再猶豫,用錦被裹好柳辛夷,穩穩抱起。王中華則對瑤姬郡主深深一揖:“郡主大恩,中華銘記。請郡主速離此地,陳世美若狗急跳牆……”
話音未落,牢外甬道傳來急促腳步聲!
“晚了。”瑤姬郡主反而鎮定下來,理了理衣裙,“你們從後牆走,那裡有個暗門,直通府衙後巷。本郡主……替你們擋一會兒。”
“那就一起走!”王中華急道。
“放心,陳世美不敢殺我。”瑤姬郡主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卻滿是蒼涼,“至少,現在不敢。”
她示意黃鶯、綠荷開啟暗門。那是陳世美藏在牆磚後的逃生密道,以備不時之需,僅供一人通行,沒料到今天倒是方便了救人。
甯中則抱著柳辛夷當先進入。王中華緊隨其後,在踏入密道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瑤姬郡主已端坐回木凳上,重新捧起《金剛經》。燭火搖曳,映著她沉靜的側臉,面容聖潔,寶相莊嚴,彷彿一尊即將步入烈火的菩薩像。
暗門合攏,王中華等一下子與郡主隔離為兩個世界。
幾乎同時,“轟隆”一聲,水牢鐵門被粗暴撞開!
青衣文士、西域蠱師溫如玉當先衝入,一枚玉笛在手,彷彿一個風雅儒士,誰又知道他儒雅的外表下藏了一肚子壞水呢。
李元傑氣勢洶洶,率十餘陳家部曲緊隨其後。
見到空蕩的竹榻和端坐誦經的郡主,溫如玉臉色驟變:“郡主,人呢?!”
瑤姬郡主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嗔恨。”
“你——”溫如玉怒極,笛子指向郡主,“趙晉瑜!別人怕你,我卻不懼。你可知放走欽犯,是何等罪名?!”
瑤姬郡主緩緩抬眸,目光如古井無波:“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念罷抬頭:“本郡主只知,守在無罪之人身邊,防宵小加害。你狺狺狂吠,意欲何為?”
溫如玉被她目光一刺,竟一時語塞。
李元傑上前一步,抱拳道:“郡主,末將奉陳大人之命,緝拿逃犯。還請郡主讓開,莫要為難末將。”
“本郡主就坐在這裡。”瑤姬郡主趙晉瑜翻開一頁經書,“李都監若要搜,請便。若要拿人……”她抬眼,眼中寒光一閃,“不妨先從本郡主屍身上踏過去。”
本就不流通的空氣瞬間凝固,落針可聞。
李元傑額頭見汗,溫如玉臉如寒霜。對郡主用強?除非想被襄陽王滅門。
就在僵持之際,陳世美疾步而來。他顯然已得訊息,官袍都未來得及整理,眼中滿是血絲。見到空榻和郡主,他臉色鐵青,卻強壓怒火,躬身道:“郡主,下官失職,讓賊人驚擾了郡主。還請郡主移駕安全之處,此地……交由下官處理罷。”
瑤姬郡主終於放下了手中經卷,她放得很慢,很慢,彷彿要將最後一絲牽掛或者說執念也隨那書頁一同擱下。原本豐盈的臉頰凹陷下去,只一雙眼,因瘦削而顯得更大,眼下的青影在燭火裡若隱若現。髮髻簡單地挽著,幾縷碎髮垂落在頸側,給她的端莊添了幾分伶仃。
經卷落在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裡,砸得陳世美的心劇烈震盪。
然後,她抬眼,看向陳世美。她曾以為他至少還殘存著幾分文人的風骨,幾分讀書人的良知,可眼前這個男人,連說出的每一個字,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都如此功利,如此算計。失望在她眼底凝結成一層薄霜,讓她的瞳孔顯得格外幽深。
她看見他額角滲出的冷汗,看見他攥緊的拳頭裡藏著的算計。她憐憫他,憐憫這個被慾望吞噬得面目全非的靈魂,憐憫他連夫妻生活都染著表演的痕跡。她的眉眼微微一軟,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那聲嘆息裡,沉澱著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更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奈。
那是一種認命的、近乎悲涼的通達。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會為她折梅枝的郡馬;而她,也不再是那個會為一句誓言剜心掏肺的傻姑娘。她什麼都明白,卻也什麼都做不了。她不能殺他——那會讓兩個個孩子成為孤兒;她也不能原諒他——那是對自己和公義的背叛。她只能這樣看著他,用這種失望、憐憫、疲憊交織的目光,為他、也為這段孽緣,畫上一個無聲的句點。
夫妻,他們曾經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呀!雖然榜下捉婿時他比他年長十幾歲,雖然她不講究出身門第,雖然他說自己是個孤兒在舅舅家長大。可她真心愛他憐他為他生兒育女,可為什麼本該最親近的人越來越陌生了呢?
瑤姬郡主最終闔了闔眼。再睜開時,那雙眸子裡已什麼都沒有了。她緩緩站起身,素白的裙裾拂過地面的青磚,像一片雲飄過了骯髒的泥沼。
“陳大人。”她語氣冰涼,再沒有夫妻間半點溫情,緩緩道,“你可知,柳姑娘在當地百姓眼裡就是救命神仙,她若死在此地,你便永遠洗不清這‘殺人滅口’的嫌疑?你可知,父王把名聲看做生命,他能用你,也能棄你這個殺人兇手!”
陳世美渾身巨震。
“本郡主言盡於此。”瑤姬郡主起身,黃鶯綠荷連忙攙扶。她走過陳世美身邊時,腳步微頓,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收手吧。現在回頭……或許還能為倆孩子留條性命。”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水牢。那兩個獄卒打扮的老者——實則是郡主的護衛——默默跟上。
陳世美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
溫如玉急道:“大人!現在追還來得及!密道出口在後巷,我已派人封鎖……”
“追?”陳世美猛地轉身,眼中閃過瘋狂。
“怎麼追?!甯中則武功蓋世,又有郡主暗中相助!就算追上,你敢說自己是甯中則的對手?你敢違逆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