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太君壽宴(1 / 1)
羊皮紙被宦官梁懷吉接過,呈到御前。仁宗展開細看,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配方、火候、工序,圖文並茂。最後一行小字:“大宋鐵匠秦氏,謹獻此方於朝,願我大宋兵甲之利,冠絕天下。”
仁宗的手,微微顫抖。
他抬頭,看向秦鐵畫,看向擔架上不成人形的秦鐵匠,再看向殿中那些方才還口口聲聲“鐵證如山”的官員。
“好……好一個陳世美。”仁宗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脊背發寒,“謀奪國之利器,殘害國之良匠,構陷忠良,欺君罔上。”
他緩緩起身:“傳朕旨意。”
“陳世美即刻下獄,交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司與開封府包拯一同會審。涉案一干人等,全部由開封府收監。”
“秦鐵匠冤案昭雪,賜金千兩,良田百畝,太醫院全力診治。秦家父女為我大宋鍊鋼功不可沒,以後專管為我大宋煉製精鋼鍛造兵器,秦鐵畫為父申冤,孝感動天,賜‘貞孝’匾額。”
“王中華獻策平匪,教練鋼鐵有功,授從五品兵馬總管,即日入武學。狄青擢鎮北將軍,加封輕車都尉。”
“至於姚燁……”仁宗頓了頓,“暫代陳州知府,若一年內政績卓著,即實授。”
旨意一道道頒下,如驚雷炸響。
包拯、王中華、秦鐵畫等接旨謝恩。
王舉正等人面如死灰。
襄陽王雖未在明旨中被波及,但誰都知道,陳世美是他最得力的爪牙。此案若深挖下去……
退朝後,歐陽修與楊錦華並肩走出大殿。
“將軍此番辛苦了。”歐陽修低聲道,“但陳世美雖下獄,襄陽王卻未傷元氣。朝中還有大半官員是他的人,此案三司會審……恐有波折。”
楊錦華望向宮門外漸起的暮色:“歐陽公放心。陳世美的罪證,不止這些。寧前輩已去取另一件東西了——”
“當年汝南郡王趙允讓罹難前,曾留下一封血書。那封信,傳言就在陳世美書房最隱秘的暗格裡。汝南王之死,陳世美雖不在陳州,料想與陳世美、襄陽王必有干係。”
歐陽修瞳孔一縮:“若能找到那封血書,便是鐵證。不僅陳世美必死,襄陽王也難逃干係。”
“所以,”楊錦華握緊劍柄,“這場惡仗,才剛剛開始。”
宮門外,夕陽如血。
而陳州通往汴京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悄然駛向襄陽王府。車內,瑤姬郡主趙晉瑜握著一串佛珠,閉目誦經。
車窗忽被敲響。她掀簾,見是王府侍衛長。
“郡主,王爺讓您立刻回府。”侍衛長低聲道,“陳世美……出事了。”
瑤姬郡主手中的佛珠,忽然斷了線。
檀木珠子滾落一地,如同她心中最後一點對家族的眷戀,碎得乾乾淨淨。
她抬起眼,望向王府方向,輕聲道:
“知道了。”
聲音平靜得可怕。
三月二十,刑部大堂。
三司會審已進行到第三日。堂上主審三人:刑部尚書崔驥、大理寺卿周墀、御史中丞王舉正——後兩位皆是襄陽王心腹。旁聽席上,開封府尹包拯端坐如鐘,黑麵肅然。
陳世美一身囚服立於堂下,雖鐐銬加身,卻仍挺直脊背。他面色蒼白,眼中血絲密佈,但嘴角那抹慣常的、帶著譏誚的弧度仍未消失。
“陳世美。”崔驥沉聲道,“秦鐵畫狀告你構陷其父盜賣官鋼,並私設刑堂、拔舌斷指,你可認罪?”
“下官冤枉!”陳世美聲音嘶啞,卻清晰有力,“秦鐵匠盜賣官鋼,有鍊鋼坊賬冊為證,有工匠口供為憑。至於嚴刑拷打——下官身為知府,審訊重犯,用些手段何錯之有?秦鐵匠拒不認罪,自殘明志,與下官何干?”
“自殘?”包拯忽然開口,“秦鐵匠十指指骨盡碎,舌根斷裂,此為自殘?”
陳世美冷笑:“包大人不信,可請太醫驗傷。或許……是某些人為了構陷下官,故意加重傷勢呢?”
這話暗指楊錦華。堂上一陣騷動。
王舉正立即附和:“陳大人所言有理。此案疑點重重,秦鐵畫一介民女,何以能得楊將軍、寧大俠乃至歐陽修助力?背後是否有人指使,欲藉此案打擊朝中大臣?”
矛頭直指清流一黨。
崔驥皺眉:“王大人,今日審的是陳世美,莫要牽扯他人。”
“下官只是就事論事。”一臉正氣的王舉正拱手,卻寸步不讓,“此案若真如陳大人所言,是有人構陷朝廷命官,那便是潑天大案!當務之急,應先查清秦鐵畫背後之人,而非急著給陳大人定罪!”
周墀也慢條斯理道:“是啊。況且陳大人治理陳州五年,政績卓著,年年考績優等。這樣的能臣,豈會為區區一個鐵匠自毀前程?不合常理啊。”
堂上陷入僵局。
包拯冷眼旁觀。這三日審訊,他看得分明:崔驥雖為主審,但周墀、王舉正二人一唱一和,處處維護陳世美。所有對陳世美不利的證據,他們皆以“存疑”“需複核”為由擱置;而陳世美的辯詞,他們卻全盤接受。
這不是審案,這是另一種角力——耗下去,陳世美還有出頭之日。
此時,堂外忽然傳來喧譁聲。崔驥不悅:“何人在外喧譁?”
衙役匆匆來報:“大人,是……是百姓!成千上萬的百姓聚在衙門外,高喊‘嚴懲陳世美’!”
眾人色變。
王舉正怒道:“豈有此理!刑部重地,豈容刁民聚眾鬧事?崔大人,應當立即驅散!”
“驅散?”包拯緩緩起身,“王大人可知,這些百姓為何而來?”
他不待回答,走到堂口,推開大門。
聲浪如潮水般湧進!
“陳世美!殺妻滅子!天理難容!”
“狗官還我血汗錢!”
“秦娘子冤枉!柳姑娘冤枉!”
黑壓壓的人群擠滿街道,延綿不絕。有白髮老翁,有粗布婦人,有青壯漢子,甚至還有孩童騎在父親肩頭,揮著小拳頭喊“打狗官”。
包拯轉身,目光如炬:“三位大人聽見了?民心如鏡。陳世美在陳州五年,所作所為,我大宋百姓心中有桿秤。”
陳世美臉色終於變了。他可以賄賂官員,可以偽造證據,可以巧舌如簧,但面對這洶湧的民意,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王舉正強作鎮定:“不過是一群愚民,被奸人煽動……”
“奸人?”包拯打斷他,“王大人說的奸人,可是在茶館說書、唱戲的藝人?可是在街頭巷尾議論此事的尋常百姓?若是如此,那這汴京城百萬生民,豈不都是‘奸人’?”
“你——”王舉正語塞。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宦官高呼:“聖旨到——!”
堂內眾人慌忙跪接。
宦官展開黃絹,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今有天波府折太君一百零十四歲壽誕,朕心甚悅。著令三司會審暫停,文武百官皆赴楊府賀壽。欽此。”
聖旨簡短,卻讓所有人愣住了。
壽宴?這個時候?
崔驥最先反應過來,叩首道:“臣領旨。”
宦官又補充道:“陛下口諭:此乃喜慶之事,望眾卿暫擱公務,同沐天恩。”
暫擱公務?這案子正審到關鍵處啊!
王舉正與周墀對視一眼,眼中皆有喜色——陛下這是要給陳世美喘息之機?還是……另有深意?
陳世美更是暗中鬆了口氣。只要不死在堂上,他就還有機會!襄陽王絕不會棄他於不顧!
只有包拯,在低頭接旨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陛下……這是要借壽宴,下一盤更大的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