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克行可行(1 / 1)
三月十九的天波楊府,似乎春天與別處不同。
府門雖大開,張燈結綵,卻掩不住朱漆剝落的痕跡。那面刻滿忠烈姓名的影壁前,青銅壽鼎香菸嫋嫋,可細心者能發現,鼎身綠鏽斑駁,已是多年未修了。影壁上,自楊業以下,三十七位楊門英烈的姓名刻得密密麻麻,卻再無新名添上。自楊宗保戰死後,楊家男丁雖多,早已無將材可徵。
折太君端坐“忠烈堂”主位,一身深紅萬壽紋誥命服,頭戴七翟冠,腰背挺得筆直。雖一百零四歲高齡,目光依舊清明如炬,膝上那根蟠龍鐵柺通體烏黑,是她當年隨夫君楊業征戰沙場的舊物,拐身被無數敵血浸潤,已看不出原本紋理。她望著滿堂賓客,心中卻無半分喜意:這門庭若市的盛況,不過是孫女楊錦華在西南平定苗疆連破三城、斬敵八千換來的;是兒子楊延昭鎮守雁門威懾北遼強寇換來的;是孫子楊宗保少年從徵,與孫媳穆桂英一起北御契丹於河北,西築篳篥於秦鳳,南平叛賊於邕州換來的;是重孫楊文廣鎮守延州,協助府州折家將大破西夏換來的。若沒有這些赫赫戰功,今日府中,怕是連這幾十張賀桌都擺不齊。
吉時將至,堂下賓客雲集,卻涇渭分明。
文官以宰相梁適、龐籍、文彥博、歐陽修等人為首,個個錦袍玉帶,高談闊論著江南詩會、洛陽牡丹,彷彿這滿堂武勳皆是擺設。武將那頭,兵部尚書張昷之、鎮南將軍楊錦華端坐首位,身後武勳曹家曹佾、呼延家呼延守信等寥寥數員將領,衣飾簡樸,默然無語。三法司官員、各部侍郎、翰林學士,乃至汴京富商,擠了滿院,卻無一人願與武將對席——大宋重文輕武三十年,承平日久,潑天軍功不如一筆錦繡文章。便是楊錦華這般戰功,在文官口中,也不過“蠻夷小挫,何足道哉”。
楊錦華靜立堂下,銀甲未卸,腰懸虎符。她剛自陳州風塵僕僕趕回,面上風霜未洗,卻掩不住眸中銳氣。她心中明白,今日這壽宴,表面是賀曾祖母高壽,實則是文官集團的一次試探——看她楊家是否還握得住兵權,是否還能在朝堂上佔一席地。她更知曉,自己若不立此功,今日府中,怕是連這幾十張賀桌都擺不齊。
“老太君,雁門關急信!”
一名傳令兵急步奔入,單膝跪地,高舉信筒。穆桂英親手接過,雙手奉於老太君。折太君蒼老的手微微一顫,急聲道:“快快念來!”
信是不久前移兵鎮守雁門的楊文廣所寄,封面沾染了邊關風沙,語言卻分外暖心:“老祖宗在上,孫兒於雁門北三十里大破遼寇,斬首三百,賀老祖宗壽辰!願老祖宗松鶴長春,待孩兒凱旋,親自拜壽!”折太君讀罷,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信紙,眼眶微紅,喃喃道:“好,好……俺的文廣孩兒……”
穆桂英也眼眶紅了,她的文廣孩兒四處衝殺,當孃的哪有不擔心的道理。
老太君話音未落,又一信使奔入:“老太君,府州急信!是折繼閔將軍的信!”
穆桂英急急展開,卻是父子兩封書信疊在一起。折繼閔筆跡蒼勁:“老太君壽辰,侄兒身在邊關,不能親至。然侄兒於麟府路修繕關隘七座,練兵三千,近日擊退西夏鐵騎於屈野川,斬首二百級,是為壽禮!老太君教我等好男兒當守國土,繼閔不敢忘!”
另一封字跡卻清峻挺拔,顯是少年人手筆:“孫兒克行頓首。屈野川之戰,孫兒率前鋒百人,誘敵入伏,身中兩箭不退,父親命孫兒代赴汴京,一為拜壽,二為獻圖——麟府路三百里邊防輿圖,乃孫兒手繪,請老太君斧正。孫兒已至陳州療傷,不日抵京,望見老太君慈顏,如見祖父御卿公遺風。”
折太君老淚縱橫,卻笑得豪邁:“好!好一個克行!十七歲帶傷上陣,十九歲手繪輿圖,御卿公曾有孫如此,繼閔有子如此!我折家楊家倍感榮光!”
她忽然一頓,目光轉向穆桂英:“桂英,你安排王中華明日啟程去陳州,替我接一個人。”
穆桂英心思玲瓏:“太君讓王中華接折家何人?”
“折克行。”折太君將信遞給他,指尖點在“身中兩箭”四字上,“這孩子前日才從戰場下來,箭傷未愈便急著趕路。陳州手中那‘三生廬’,不是有位神醫柳決明嗎?陳州之後,便是府州。此子——”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既需柳神醫療傷,亦可為王中華引路。麟府路三百里,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楊華宇正蹲在門檻上擺弄些黑不溜秋的罈罈罐罐,聞言蹦起來:“老祖宗,我也要去!折家人百人誘敵,我要學!”折太君用柺杖輕點他額頭:“你?折克行十九歲已上陣殺敵,你十三歲還在偷聽我們大人說話!”
她看向王中華,嘴角浮起一絲狡黠:“但這位王叔叔若肯帶你,我便準了。讓克行教你們兩個,都學學什麼叫‘帶傷不退’。”
窗外,陳州方向的天際隱有雷聲,這是春天的第一聲驚雷。
折太君望著那方,喃喃如自語:“繼閔讓兒子來,不是隻為我拜壽。克行,可行——克敵制勝,行穩致遠。這孩子名字,取得好啊。”
滿堂賓客神色各異。文官們竊竊私語,面露不屑;武將們則挺直腰桿,與有榮焉。襄陽王趙允朗坐在宗室首位,紫色蟠龍常服下的手指,把玩著玉扳指,轉得愈發疾了。他身後的小王爺趙宗瑖低著頭,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紅痕。他想起前日密報:折克行百人誘敵,身中兩箭不退。這等人物若與楊華宇、王中華匯合……他抬眼,正撞上瑤姬郡主趙晉瑜清冷的目光,二人對視一瞬,各自移開;瑤姬郡主趙晉瑜獨坐角落,素白裙衫與滿堂華服格格不入,手中佛珠捻得飛快,似在超度這虛偽的繁華。
“百官拜壽——!”
贊禮官長喝響起。
梁適率先上前,拱手道:“老太君百歲壽辰,實乃大宋之福。學生敬獻《萬壽圖》一幅,祝老太君壽比南山。”說罷,展開一幅潑墨山水,畫中卻無半分金戈鐵馬之氣。隨後文官們蜂擁而上,壽聯、詩稿、玉如意,盡是文人風雅,卻無一人提及楊家血染的戰功。
武將們拜壽時,氣勢截然不同。曹佾抱拳如雷:“老太君,末將敬您一杯!楊家滿門忠烈,我大宋軍魂,就在您這根鐵柺上!”說罷單膝跪地,敬獻一柄西夏王酋的佩刀。楊錦華上前,雙膝跪地,雙手高舉虎符:“曾祖母,孫女不負家門,鎮守雲南平定苗疆,賀您壽辰!”
折太君接過虎符,撫著孫女風霜滿面的臉頰,聲音哽咽:“好,好……我楊家,還有人。”
“陛下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一聲長喝,滿堂皆驚——多年來仁宗皇帝從不曾駕臨將門,楊家今日獨享帝后駕臨的殊榮。當下滿堂文武齊刷刷跪倒接駕。
仁宗皇帝趙禎緩步走入,明黃常服,翼善冠,笑容溫和。身後曹皇后鳳冠霞帔,端莊雍容。
“眾卿平身。”仁宗親手扶起折太君,“老太君,朕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曹皇后奉上壽禮,竟是先帝御筆親書的“忠烈傳家”匾額,金漆大字,威儀赫赫。折太君欲跪,被仁宗和曹皇后死死扶住:“老太君,您是我大宋的鎮國之寶,這一禮,天下人皆受不起。”他環視滿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天波楊府,滿門忠烈。若無楊家,何來大宋百年承平?朕今日來此,是要告訴天下人——大宋武勳,絕不可輕!”
一言既出,文官們面色微變,武將們眼眶泛紅。
折太君拄拐而立,望著影壁上三十七位先人的姓名,心中默唸:楊家的天,還沒塌。只要還有子孫在邊關浴血,只要還有金花這樣的後輩,天波楊府的大門,就永遠不會被塵埃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