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大戲登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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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罷相尚未離京的龐籍起身舉杯:“今日老太君壽誕,普天同慶。老臣提議,請些藝人助興,如何?”

仁宗笑道:“龐相所言甚是。朕聽聞,近來汴京城出了幾齣好的‘雜劇’‘話本’,何不請來一觀?”

歐陽修適時接話:“陛下,老臣倒知道幾位藝人。一位是說書先生‘醒木張’,最擅講新段子——老臣糊塗,聽那王中華把講古說話稱為‘段子’。段者,斷也。故事一段一段,如截錦成紋,逗人一笑,便是一段好‘段子’。另一位是天香樓李大家,排了一出雜劇,名曰《柳娥冤》,據那王中華說不同於一般‘雜劇’,起名叫‘新戲’。”

“《柳娥冤》?新戲?”仁宗挑眉,“這名字……倒有幾分意思。這個王中華,也倒有幾分意思。宣上來吧。”

片刻後,一位鬚髮皆白、手扶醒木的老先生走上堂前。正是“醒木張”。這“醒木張”自從講了話本《陳世美殺妻》後,在勾欄瓦肆大紅大紫,賺了一大筆錢,時間長了熱度有所下降。他悄悄找到王中華,苦苦哀求王中華再寫幾個新話本新段子,王中華正在連夜趕寫《七俠五義》片段,可謂忙的很哩。當然,今日為皇帝重臣講話本,老張是分外精神。

那“醒木張”先向御座、向折太君等行了禮,然後清清嗓子,開口:

“列位貴人,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得中天下名。富貴迷了男兒眼,刀筆斷了夫妻情。一雙兒女何罪有?香蓮告狀進汴京。鐵面無私老大人,虎頭鍘下斷分明!老朽今日不講前朝興廢,不說神怪誌異,單說一樁……聞之心裂、聽者髮指的人間至惡!”

醒目一響,堂內安靜下來。

“話說前朝某地,有一寒門士子,姓陳,名世美。”

“陳世美”三字一出,滿堂色變!

陳世美?!這說書人竟敢在天子面前、在滿朝文武尤其是襄陽王面前,直呼當朝郡馬之名諱?!

襄陽王手中玉扳指“啪”地停在掌心,臉色陰晴不定。王舉正等人更是臉色發白,紛紛看向襄陽王,見他似乎老僧入定,又向仁宗望去。

但仁宗卻神色如常,甚至微微頷首:“話本不錯,繼續講吧。”

“醒木張”得到鼓勵,精神一振,將那“陳世美殺妻滅子”的故事娓娓道來。他講得比茶館裡更細緻、更煽情,將秦香蓮的堅貞、一雙兒女的可憐、陳世美的狠毒,描繪得入木三分。

王中華早就算計了當時的社會人心:陳世美與秦香蓮的故事得以廣泛流傳,植根於中國傳統社會的現實土壤。科舉制度為寒門士子提供了階層躍升的通道,許多讀書人一朝及第便躋身權貴階層,極易在富貴誘惑下背棄貧賤時的婚姻與家庭,這類“富貴忘本”的現象引發民間普遍道德焦慮,為故事提供了現實原型。

在男權宗法社會中,女性缺乏獨立經濟與社會地位,婚姻是其基本生存保障。男子停妻再娶、攀附權貴,不僅是情感背叛,更將妻兒推入絕境,觸動了底層民眾對家庭倫理與生存安全的集體關切。

所以,“醒目張”講到秦香蓮母子被追殺、於破廟風雨夜相擁取暖時,堂上已有女眷掩面啜泣。講到陳世美為攀高枝,欲殺髮妻時,幾名武將已握緊了拳頭。

“那陳世美,披著官袍,讀著聖賢書,行的卻是豺狼事!”“醒木張”老淚縱橫,已經徹底沉浸於自己的“話本”中。他醒木重重一拍,把皇帝早忘到了九霄雲外,大聲喝問眾人“這等禽獸不如的東西,該不該殺?該不該剮?!”

“該——!”堂下楊華宇和幾個年輕官員沒忍住,竟喊出了聲。

仁宗沒接這話,只轉頭看向襄陽王:“皇兄覺得,這話本如何?”

襄陽王臉色鐵青,勉強扯出個笑:“不過……不過是市井謠傳,當不得真。”

“是嗎?”仁宗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可朕聽說,昔日皇兄榜下捉婿,這陳世美已經年近三十。如今這故事在汴京城的茶樓酒肆裡傳遍了,百姓可都信以為真呢。”

這話不輕不重,今日聽來卻分外刺耳。襄陽王額上滲出細汗,面色時紅時白,不敢再吭聲。

那“醒木張”講完,擦擦淚躬身退下。堂內一時沉寂,方才的喜慶氣氛散了大半。

龐籍與歐陽修見機開口:“莫要敗了興致!陛下,老太君,既然聽了書,不妨再看看新戲。聽說李大家的《柳娥冤》排得新奇,或許別有滋味。”

仁宗向梁懷吉點頭:“宣上來吧。”

李菁娘帶著戲班走上堂前,身形消瘦。她短時間內排演新戲對她來講是一生中最大的挑戰,偏偏她視藝術為生命。聽了王中華關於戲劇的見解,再聽王中華長了幾句戲詞,李菁娘早已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今日的李菁娘沒穿什麼華服,一襲素白戲服,臉上薄施脂粉,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別樣的魅力,滿朝文武不由魂為之奪。

可當她抬眼那一瞬,那雙眸子裡透出的悲憤和倔強,竟讓滿堂文武心裡一凜。

一聲悶鑼,如雷霆滾地,震得戲臺四角銅鈴簌簌作響。緊接著,板鼓驟急,密如雨打芭蕉,催得人心臟跟著蹦跳。大鑼小鑼交錯殺出,一錘重、一錘輕,像千軍萬馬踏破城門,又似衙役急行鎖拿人犯。鐃鈸猛地一擦,金音裂帛,刺穿耳膜——好戲要開鑼了!

忠烈堂前的空地臨時搭了個戲臺,三面用素屏圍著,只留一面朝著堂內。臺上沒什麼講究佈景,就一桌二椅,一盞孤燈。跟平日裡見慣的歌舞百戲大不一樣,倒透著股肅穆勁兒,像要祭什麼似的。

有官員小聲嘀咕:“這是要做什麼?”

沒人答話。大夥兒都被這從沒見過的“舞臺”勾住了目光。

“嗒。”的一聲,一記雲板,聲音清越,在夜空中盪開來。

臺上燈亮了。不是尋常的大蜡燭,是三盞羊角風燈,光線攏成一束,正好照出臺中央那個素白的身影——李菁娘。

她沒穿後世的戲裝,就是一襲月白色的窄袖襦裙,腰裡繫著麻繩,長髮用木簪隨便綰了個髻。臉上幾乎沒上妝,只有一雙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嚇人。

她開口了。不是唱,是念。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帶著一股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味道:

“民女柳娥——陳州醫家之後,懸壺濟世,不敢稱功。今日跪於此地,非求苟活,但求——天理昭昭,還我清白!”

“這是……在演雜劇?”一位老翰林脫口而出。

不對。這不是說書,不是唱曲,這女子一開口,一抬眼,就好像真成了那個含冤待死的醫女柳娥。

一時間滿堂皆驚,即使貴為皇帝,也從沒見過這麼演雜劇的。

難道這就是新戲,是人們傳說的“豫劇”?

新戲就這麼開了,豫劇梆子就這麼登場了。

沒有囉嗦的鋪墊,臺上人物進進出出,說對白,起衝突。李菁娘一會兒跪地哀求,一會兒挺直了腰跟人對質,跟那扮陳世美的伶人你來我往。每個眼神,每個轉身,連喘氣都帶著股勁兒,真真切切。

等到她開口唱,那才是真把人震住了,不,是“吸”住了。

那唱腔既不是柔媚的小調,也不是雄渾的號子,而是介乎嘶喊和吟誦之間的一種調子。高亢處聲遏行雲,直達雲霄;低沉處泉流冰下,欲泣還訴。

“我——柳娥——此生未做虧心事——啊——!”

尾音拖得老長,顫著往上走,好像要把忠烈堂的屋頂掀開。那聲浪過處,滿座皆驚,有人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不是難聽,是那聲音裡的冤屈和恨意太重,重得像一拳頭砸在你的心口上。

“咦,這……這是什麼唱法?”

“啊,沒見過!可……可怎麼聽得人心裡發緊?”

終於,演到了柳娥公堂受刑那場。

臺上什麼刑具都沒有,但李菁娘在王中華指點下“唱唸做打”早已練到了極致。只見李菁娘身子猛地一顫,像真捱了棍子似的。她踉蹌著往後退,兩手虛抱著胸前,像是護著什麼,又像是疼得受不了。腰一點點彎下去,脊背卻死撐著,脖子仰起來,對著頭頂虛空中的“官老爺”,一字一句,雖斷還連: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

聲音猛地拔高,像鷹擊長空,野馬脫韁:

“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轟——!”

就在她嘶喊著喊出那個“天”字時,臺上巧手匠人設計的機關動了。無數特製的白紙屑像暴雪一樣嘩嘩落下,臺側一丈多長的白綢猛地揚起,藏在裡面的硃砂粉炸開,鮮紅的“血”像瀑布一樣濺在白雪上。

紅白相間,觸目驚心。

臺下有女眷驚叫出聲,捂住了臉,又忍不住從指頭縫裡偷看。

連曹皇后與穆桂英等也不忍觀看。

李菁娘在“血雪”裡慢慢站直了身子。臉上沾著“血”,白衣染得通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悽慘、嘲諷,又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她抬起手,指尖蘸著臉上的“血”,在半空中一筆一劃,無聲地寫了三遍。

沒有聲音,只有口型。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那是血濺白練,六月飛雪,大旱三年的三樁誓願。

然後她轉過身,面朝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那眼神好像在問:你們看見了嗎?聽見了嗎?這冤,這恨,這老天爺不長眼!

滿堂賓客一片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忽然“咚!”地一聲悶鼓,“柳娥”應聲倒地。鼓點如銀瓶乍破雷霆洩地,把所有人都震醒了。

戲到這兒急轉直下。“青天大人”上了臺,抽絲剝繭,把那“西域蠱毒”的陰謀一層層揭開。證據擺出來,真相大白,臺上那扮陳世美的伶人被兩個“衙役”押到臺側——那兒不知什麼時候已擺上一口明晃晃的木鍘刀,雖然是道具,卻做得逼真。

“開鍘——!”

“青天大人”一聲斷喝。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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