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山呼海嘯(1 / 1)
萬眾期待中象徵性的鍘刀落下,扮演者巧妙隱入幕後。
一場大戲,戛然而止。
沒有謝幕的歌舞,也沒有討賞的諂笑。臺上燈光驟滅,只剩一片黑暗。
與黑暗相伴的又是寂靜。那是長達十幾息的、落針可聞的寂靜。
然後——
第一個出聲的,是坐在武官首位的呼延守信。這位沙場悍將,竟已虎目含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盞亂跳!
這一聲拍如同號令。
“好——!!!”
“殺得好——!!!”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喝彩聲、拍案聲、甚至哽咽聲,如火山般轟然爆發!文官們忘了儀態,武將們扯開衣襟,連那些最持重的老臣,也都鬍鬚顫抖,用力拄著柺杖。
這不是看戲的消遣,這是一場靈魂的共振!
戲裡的冤屈,戲外的冤案;戲裡的“陳世美”,堂下的陳世美;戲裡的青天,堂上的包拯以及文物大臣……現實與虛幻的界限在這一刻徹底模糊。所有人都感覺到,自己剛才目睹的,不僅是一齣戲,更是一面鏡子,照見了人間至惡,也照見了人心深處對公道公義最原始的渴望。
燈光復亮。
山呼海嘯中李菁娘率戲班眾人,素衣跪於臺前。她額髮被汗水浸溼,臉上“血汙”未淨,整個人彷彿剛從一場真實的磨難中掙脫,微微喘息。
但她的眼睛,依舊亮如寒星。
仁宗皇帝緩緩從簾後站起身。他沉默地看著臺上那個女子,看了很久。
“此雜劇……啊,哦,新戲,”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叫何名字?”
“回陛下,”李菁娘叩首,“《柳娥冤》。”
“《柳娥冤》……柳娥之冤。”仁宗重複著,目光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百官,掃過簾外隱約可見的百姓火光,“這冤,唱得好,演得更好。朕許久未曾如此震撼。”
這位歷史上最為仁厚的君王,一個寧願餓肚子也不肯半夜麻煩後廚的君王,這次用了“震撼”二字。
滿堂肅然。天子金口,一言九鼎。此新戲的命運,從此不同。李菁孃的命運,也從此不同。
“李菁娘。”
“民女在。”
“此等新藝,開一代先聲。朕賜你‘藝冠汴京’匾額,準天香樓專設‘豫劇’場,將此戲傳遍天下。”
“民女謝陛下隆恩!”李菁娘深深拜下,肩頭微微顫動。
她知道,從今夜起,一種名為“戲劇”又名“豫劇”的藝術,一種名為“豫劇”的唱腔,將不再侷限於天香樓的別院,將真正登上大雅之堂,響徹大宋四面八方。
她更知道,王中華醞釀這出戏的目的,已經達到。
因為它不僅是一場表演,更是一把鑰匙,在君臣百官、乃至天下人心中,開啟了一扇名為“公義”的門。
門已開,審判將至。
仁宗沉默良久,緩緩開口:“這出戏……是誰寫的?”
李菁娘叩首:“回陛下,是民女與一位故人共同構思。”
“那位故人,可是王中華?”仁宗追問。
“……是。”李菁孃的回答似乎有些猶豫,但“是”字還是從她口中說了出來。
仁宗長嘆一聲,望向滿堂文武:“眾卿都看到了,都聽到了。一齣戲,能讓萬人空巷;一個話本故事,能讓百姓義憤。為何?因為戲裡演的是人心,話本故事裡講的是天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朕昨日暫停三司會審,讓眾卿來賀壽,不是要包庇誰,也不是要為難誰。朕是要讓眾卿看看、聽聽,這大宋的水——民意何在?天理何在?”
他目光掃過襄陽王,掃過王舉正,掃過周墀,最後落在陳世美身上。
今天,陳世美身為當朝郡馬,作為“賀壽官員”之一,也被特許出席,但坐在最不起眼的末席。即使如此,一場戲下來陳世美早已汗溼衣衫。
“陳世美。”仁宗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戲裡的陳世美,該殺。那堂下的陳世美……該當如何?”
陳世美渾身劇顫,撲通跪地,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仁宗不再看他,轉身對包拯道:“包卿。”
“臣在。”
“朕給你一道特旨:今日今夜,就在這天波府‘忠烈堂’,朕與滿朝文武旁聽,你主審陳世美一案。所有證人,皆可上堂。所有證據,皆可呈遞。朕倒要看看,這大宋的天,可是清的!”
包拯深深一揖,這一刻,宋仁宗的形象在這位直臣眼中從未有過的高大,他決定要秉公辦案,以後對這位君王要儘量和氣些。當下急忙跪地:“臣,領旨!”
仁宗又看向襄陽王:“皇兄,可有異議?”
語言短促,看不出喜弄哀樂。
襄陽王卻是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最終垂下頭:“臣……無異議。”
他知道,陛下這是要當著天下人的面,把這場官司打明白。而戲已唱到這份上,民意已沸騰至此,他若再護著陳世美,便是與天下為敵。
斷尾求生,勢在必行。
夜色漸深,天波府內燈火通明。
忠烈堂上,包拯端坐主位,左側是仁宗皇帝與文武百官,右側是證人席。
堂下,陳世美戴著重鐐,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而在府外,不知誰傳出了訊息,成千上萬的百姓舉著火把,靜靜圍在楊府四周。沒有喧譁,沒有騷動,只有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座滿門忠烈的府邸,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一場震動天下的大審,即將開始。
戌時三刻,天波楊府忠烈堂燈火通明。
堂上十六盞青銅連枝燈全部點燃,火焰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那座刻滿忠烈姓名的影壁照得忽明忽暗。堂下正中設公案,包拯端坐其後,黑麵在燈光下更顯肅穆。左側御座空懸——仁宗皇帝已移駕偏廳,隔簾旁聽。右側,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襄陽王站在宗室首位,面沉如水。
堂外圍著黑壓壓的百姓,火把連成一片光的海洋。楊府親兵持戟而立,維持秩序,卻無人喧譁——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
鐐銬聲響,陳世美被兩名衙役押上堂。他囚衣凌亂,髮髻散開幾縷,但那雙眼睛依然透著困獸般的兇光。
“犯官陳世美。”包拯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堂中格外清晰,“今日御前夜審,本官問你——秦鐵畫狀告你構陷其父盜賣官鋼、私刑拷打致殘,你可認罪?”
陳世美昂首:“下官不認!此乃秦氏父女勾結江湖匪類,構陷朝廷命官!”
“江湖匪類?”包拯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你說的匪類,可是甯中則寧大俠?可是楊錦華楊將軍?可是歐陽修歐陽公?”
陳世美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包拯不再追問,轉向證人席:“傳證人——柳辛夷。”
堂側門開,兩名侍女攙扶著一身素衣的柳辛夷緩步走入。她在甯中則與楊錦華兩位“醫武”雙絕的高人幫助下已從龜息中醒來,不僅如此,還得了一場天大的“造化”。但現在的她面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顯然龜息術雖解,但元氣大傷未愈。行至堂中,她向御座方向盈盈一拜,然後抬起眼,直視陳世美。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柳姑娘。”包拯溫聲道,“陳世美指控你用藥害死其養女陳念瑤,你有何話說?”
柳辛夷深吸一口氣,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民女冤枉。陳念瑤之死,非民女用藥所致,而是——”她指向陳世美,“被他用西域‘碧蠶蠱’所害!”
滿堂譁然!
陳世美厲聲道:“胡說八道!什麼碧蠶蠱,聞所未聞!”
“陳大人當然聽過。”柳辛夷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瓷瓶,“這是民女從陳念瑤屍身髮際提取的蠱蟲殘蛻,經楊錦華將軍辨認,正是碧蠶蠱。此蠱入體,模擬虛熱脈象,造成猝死假象。而陳大人——”她目光如刀,“你豢養西域蠱師溫如玉,書房暗格中藏有《西域蠱術秘錄》,第三十七頁便記載著碧蠶蠱的煉製之法!”
“你……你怎知我書房暗格?!”陳世美失聲。
這話等於承認了!
柳辛夷慘然一笑:“因為陳大人曾‘請’民女為你調理頭風之症,民女藉機以金針探穴,發現你太陽穴處有蠱蟲反噬的黑斑——那是長期接觸蠱毒所致!你怕民女察覺,又為了覬覦‘三義寨’釀酒秘方,擾亂王中華軍心,這才先下手為強,用碧蠶蠱害死養女,嫁禍於民女!”
“荒謬!”陳世美暴跳如雷,“你一個民間醫女,懂什麼蠱術?分明是你與王中華有私情,被念瑤撞破,這才殺人滅口!”
這話惡毒至極。
堂上眾人皺眉,無不痛罵陳世美卑鄙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