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秦氏香蓮(1 / 1)
柳辛夷卻不怒,反而笑了。那笑容悽美如霜花:“陳大人可知,民女祖父柳決明,三十年前曾隨軍征討西域,破解過拜火教七種蠱毒?《西域蠱術秘錄》的漢譯本,便是他老人家的手筆!民女三歲識藥,七歲辨毒,你那些伎倆——”她一字一頓,“不過是班門弄斧!”
陳世美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包拯適時拍下驚堂木:“陳世美,你還有何話說?”
“我……我……”陳世美眼中閃過瘋狂,“就算有蠱蟲,也可能是柳辛夷自己下的!她精通醫術,偽造證據易如反掌!”
“那這個人呢?你可還認得?”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堂外傳來。
眾人望去,只見一個身穿布衣、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在兩名衙役攙扶下走入。他滿臉風塵,面帶寒霜,一步一步走得無比堅定。正是陳世美曾經的心腹、部曲家將——韓琪!
陳世美見到韓琪,瞳孔驟縮:“你……你不是死了嗎?!”——他見韓琪久無訊息,唯恐韓琪洩露了自己殺妻滅子的秘密,早就派出殺手尋找韓琪,只要一個結果“韓琪死了”。
“託陳大人的福,韓某命大,竟然在殺手狙擊下,在陳大人‘關照’下活著回來了。”韓琪冷笑,向包拯跪拜,“草民韓琪,要告陳世美三樁大罪!”
他抬起頭,眼中血淚交織:“第一樁——年前,陳世美為兩位均州同窗陳慶宇、郭溪生來尋訪陳世美,陳世美唯恐昔日娶妻生子的舊事敗露,竟在二人酒後把二人沉入冰湖溺死,偽造成失足落水!此事草民親眼所見!”
“第二樁——”韓琪聲音顫抖,“八年前,陳世美原配發妻秦香蓮在老家均州奉養陳世美雙親,湖廣大旱雙親幼子盡皆餓死,只剩長子和秦香蓮相依為命。秦香蓮斷髮買席殯葬雙親幼子,陳世美恐影響前程,得中後貪圖權勢命我……命我暗中去均州欲殺人滅口!我見那母子實在可憐不忍殺害……”
堂上死寂。落針可聞。連久經沙場的穆桂英等楊家人也都紅了眼睛。
襄陽王也閉上了眼睛不發一言。
“第三樁——”韓琪嘶聲道,“三年前,陳世美為巴結襄陽王府,將府中一名侍女獻給小王爺。侍女不從,被他活活鞭死,偽造成自縊!此事卷宗尚在陳州府衙,編號丁未卷第七例!”
三樁罪,樁樁見血。
陳世美渾身發抖,指著韓琪:“你……你血口噴人!你是我府中下人,貪墨銀兩被我責罰,懷恨在心,這才誣告!”
“誣告?”韓琪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賬冊,“這是陳大人十幾年來的私賬!每一筆髒銀、每一次賄賂、每一條人命,都記得清清楚楚!其中——”他翻到一頁,“慶曆五年三月初七,收‘黑風寨’白銀五千兩,淳煕六年七月初六,收龍勝邱老虎白銀三千兩……”
賬冊被呈上公案。包拯翻閱,臉色越來越沉。
陳世美忽然狂笑起來:“哈哈哈!韓琪啊韓琪,我待你不薄,你卻如此害我!就算這些是真的,又如何?我陳世美為官多年,得罪的人多了!這些所謂的罪證,誰知道是不是有人偽造,故意陷害?!”
他已徹底癲狂,見誰咬誰。
堂上百官搖頭嘆息。到了這個地步,還敢抵賴?
包拯正要開口,堂外忽然傳來一個女子咬牙切齒、淒厲若鬼的哭喊:
“陳——世——美——!!!”
所有人轉頭看去。
只見一個布衣荊釵、滿面風霜的婦人,牽著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孩,跌跌撞撞衝入堂中。婦人年約三十許,面容憔悴,但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清秀。男孩瘦小,緊緊抓著母親的手,驚恐地看著堂上的一切。
正是飽經風霜的秦香蓮母子!
陳世美見到二人,如見鬼魅,連退三步,撞在衙役身上。
秦香蓮撲通跪地,未語淚先流。她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塊褪色的紅布,布上繡著交頸鴛鴦——那是當年新婚時,陳世美親手為她戴上的蓋頭。
“陳……世……美……”她聲音嘶啞如破鑼,“你還認得這個嗎?”
陳世美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十四年前,你進京趕考,我賣了嫁妝,給你湊盤纏。你說:‘香蓮,待我高中,必鳳冠霞帔迎你入京。’”秦香蓮淚如雨下,“我等啊等,等到你高中的喜報,等到你娶了高官之女的訊息,等到……你派人來殺我們母子!”
她猛地掀開孩子的衣襟。男孩瘦弱的胸膛上,赫然有一道猙獰的刀疤!
“這一刀,是你派的殺手砍的!”秦香蓮泣血控訴,“若不是那夜暴雨,若不是韓琪捨命相救,我兒早已成了亂葬崗的孤魂!”
男孩“哇”地哭出來,撲進母親懷裡:“娘……我怕……我怕那個拿刀的人……”
聲聲哭訴,像一把鋸齒鋼刀,一次又一次割在每個人心上。
堂上已有女眷掩面痛哭。連那些鐵石心腸的武將,也都紅了眼眶。
秦香蓮摟著孩子,望向陳世美,眼中只剩刻骨的恨意:“陳世美,你可以不認韓琪,可以不認柳姑娘,但我和孩子——你這輩子都賴不掉!你右臀上有一塊銅錢大的胎記,左肩有少年時摔傷留下的骨痂。這些,要不要當堂驗看?!”
陳世美癱軟在地。
最後的防線,轟然崩塌。
秦香蓮轉身,向御座方向重重叩首:“陛下!民婦不求榮華,只求一個公道!陳世美殺妻滅子、殘害同窗、構陷忠良、禍害百姓,此等惡賊,天理難容!求陛下——為民婦母子,為陳慶宇、郭溪生冤魂,為陳州萬千受苦百姓,主持公道!!!”
九個響頭,額破血流。
男孩也學著母親,磕得砰砰作響,哭著喊:“陛下……為民伸冤……為娘報仇……”
忠烈堂上,一片死寂。唯有母子二人的哭泣聲,在夜風中迴盪。
簾後的曹皇后流出眼淚,仁宗皇帝緩緩閉上眼睛壓抑胸中怒火。良久,他沉聲道:“包卿。”
包拯起身:“臣在。”
“此案……可還有疑點?”
“回陛下,人證物證俱全,鐵案如山。”
仁宗睜開眼,目光如冰:“陳世美,你還有何話說?”
陳世美趴在地上,渾身顫抖。他想辯解,想攀咬,可看著秦香蓮血淚交織的臉,看著孩子驚恐的眼神,看著堂上那些曾經的同僚此刻鄙夷的目光……
所有的狡辯,都成了笑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叫秦香蓮的妻子,在村口桑樹下送他進京。她塞給他一雙新納的布鞋,紅著臉說:“陳郎,不管能不能得中,你要早日回家。我和一雙兒女在家等你。”
那時風和日麗,陽光很好,菜花正香。
他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嗬……嗬嗬……”陳世美髮出野獸般的嗚咽,眼光向襄陽王看去,那眼裡有期望、有不滿、更有迷惘。終於,他收回目光,重重磕下頭去,“臣……罪臣……認罪。”
三字艱難出口,滿堂上下皆鬆了口氣。
襄陽王趙允朗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出列,向御座方向躬身:“陛下,臣……御下不嚴,竟讓此等惡賊混跡朝堂多年,釀成大禍。臣有失察之罪,請陛下降責。”
斷尾求生,乾脆利落。
仁宗看著他,緩緩道:“皇兄言重了。陳世美之罪,是他個人之過。只是……”他話鋒一轉,“此案牽扯甚廣,陳州官場需徹底整頓。就依包卿所奏,由姚燁暫代知府,肅清餘毒。”
“陛下聖明。”襄陽王垂首,退回原位。
他知道,陳州這個經營多年的錢袋子,徹底丟了。
此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瑤姬郡主趙晉瑜,不知何時走到了忠烈堂門口。
她已換上了一身灰色僧袍,長髮盡數剪去,頭頂戴著素色僧帽。手中那串佛珠,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晉瑜?”襄陽王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