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皇后來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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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姬郡主向御座方向合十行禮,聲音平靜無波:“陛下,貧尼塵緣已盡,今日特來辭行。自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望陛下恩准。”

仁宗沉默良久,望著這位跟自己親近的侄女,既希望她快樂。又知道在陳世美身敗名裂的情境下她很難解脫,一輩子怕也難以真正快樂。很久很久才輕嘆一聲:“準。”

“謝陛下。”瑤姬郡主臉上平靜無波,又轉向父親襄陽王深深一拜,“父王,女兒不孝,就此別過。願父王……保重。”

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父親的秘密,一聲“保重”裡不知道藏有多少優思。她轉過身,一步步走出忠烈堂,走入無邊的夜色。

瑤姬郡主再也沒有回頭,身邊只有黃鶯綠荷兩個侍女。

襄陽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望著那女尼打扮的背影一聲嘆息後緩緩放下。

子時正刻,包拯當堂宣判:

“陳世美犯殺妻滅子、殘害同窗、構陷忠良、私刑拷打、勾結匪類、煉製蠱毒等十二項大罪,罪證確鑿,供認不諱。依《大宋刑統》,數罪併罰,判——斬立決,家產抄沒,涉案人等流放三千里。擇日行刑!”

判詞擲地有聲。

陳世美臉色灰白,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雍容儒雅。他癱在地上,如一灘爛泥。

衙役將他拖下堂時,他忽然掙扎著回頭,看向秦香蓮母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似哭似笑似怨似恨又似悔的嘆息,慢慢消失在門外。

堂外圍觀的百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火把搖動,如星河倒卷。

“青天!!!”

“包青天!!!”

“陛下萬歲!!!”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久久不息。

仁宗皇帝起身,走到堂前。火光映著他清癯的面容,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有欣慰,有沉重,更有一種破開迷霧後的清明。

“眾卿都看到了。”他緩緩道,“法理昭昭,天理迴圈。為官者若心術不正,縱能瞞天過海一時,終有真相大白之日。朕望眾卿以此案為鑑,恪盡職守,清廉愛民。”

百官齊聲道:“臣等謹記!”

仁宗又看向包拯:“包卿,此案你審理得當,有功於朝。加封龍圖閣大學士,仍兼開封府尹。”

“臣,謝陛下隆恩!”

“至於秦氏母子——”仁宗溫聲道,“賜宅院一座,白銀千兩,好生安置。孩子……送入國子監蒙學,好生教養。”

秦香蓮摟著孩子,泣不成聲,只能連連叩首。

仁宗最後望向堂外歡呼的百姓,輕聲道:“散了吧。明日該是個晴天吧。”

他轉身,在宦官簇擁下離去。

百官陸續散去。襄陽王走得最早,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蕭索。

包拯獨自站在忠烈堂前,望著那座刻滿名字的影壁,久久不語。

歐陽修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希仁,此案雖結,但朝局之爭,才剛剛開始。”

包拯點頭:“學生明白。襄陽王斷一尾,還有八尾。但——”他目光堅定,“既為開封府尹,當為汴京百萬生民,守這一方青天。”

“好志氣。”歐陽修拍拍他的肩,也離去了。

堂前漸漸空蕩。只剩下楊錦華、甯中則、王中華、柳辛夷等人。

王中華走到秦香蓮面前,深深一揖:“秦大嫂,您受苦了。”

他沒有稱她“陳大嫂”,因為這個稱呼會把她與陳世美連在一起,會侮辱了這個平凡而又偉大的女子。

秦香蓮搖頭,淚中帶笑:“王公子,是我該謝謝你們。若無你們相助,我和孩子早已是白骨一堆了。”

柳辛夷上前,輕聲道:“秦大嫂若不嫌棄,日後可常來天波府。我和鐵畫也想有個說話的姐妹呢。”

秦香蓮重重點頭。

遠處傳來更鼓聲——丑時了。

戲散人未散。

百官勳貴陸續告退,忠烈堂前漸漸空落。僕役們悄聲收拾著殘盞,夜風捲起散落的“雪”屑與“血”綢,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演出,彷彿一場短暫而劇烈的夢。

李菁娘正領著戲班眾人收拾箱籠。她卸了戲妝,換回尋常衣裙,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與亢奮交織的氣息仍未散去。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方才那一聲裂帛之音,幾乎耗盡了她的心力。

“李大家。”

一個溫婉莊重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李菁娘回頭,見數名宮裝侍女掌燈而來,簇擁著一位身著深青色蹙金大袖襦裙、頭戴九龍四鳳花釵冠的貴婦人。婦人約莫三十許,面容端莊秀麗,眉宇間既有母儀天下的雍容,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閱盡世情的睿智與慈悲。

正是當朝曹皇后,大宋名將曹彬孫女。

李菁娘慌忙率眾人跪拜:“民女李菁娘,拜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快起來。”曹皇后伸手虛扶,目光落在李菁娘臉上,細細端詳片刻,溫聲道,“方才那出戏,本宮在簾後看了全程。”

李菁娘心頭一緊,不知是福是禍。

卻聽曹皇后輕嘆一聲:“唱得好,演得更好。本宮……已有許多年,未曾因一齣戲,如此淚溼衣襟。”

她說著,竟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按了按眼角。那動作自然隨意,卻讓李菁娘心中驚濤駭浪——皇后竟當真看哭了?!

“謝娘娘謬讚。”李菁娘深深垂首,“民女不過是將人間冤屈,借戲文呈於臺上……”

“不止是呈於臺上。”曹皇后打斷她,向前走了兩步,站到方才戲臺的位置,望著空蕩的檯面,彷彿還能看見那個白衣染血的“柳娥”。

“你是將女子的苦難、女子的堅韌、女子的冤屈與吶喊,堂堂正正地擺到了天下人面前。”曹皇后轉身,目光如靜水深流,凝視著李菁娘,“以往戲文裡的女子,或是紅顏禍水,或是貞節牌坊,或是才子佳人的點綴。可你的柳娥——她是一個醫者,一個救人者,一個蒙冤不屈、敢指天罵地的活生生的‘人’。”

這番話,字字如錘,敲在李菁娘心上。

她忽然明白,皇后看懂的,遠不止劇情。

“本宮生於勳貴之家,長於深宮之內,所見女子,大多困於方寸。”曹皇后聲音漸低,似在自語,又似在傾訴,“她們的一生,或被父兄安排,或被夫婿決定,或被禮教束縛。即便有才華、有抱負、有冤屈,又能如何?大多默默吞嚥,湮沒於塵。”

她看向李菁娘,越看越喜歡,眼裡也有了亮光:“可你這出戏,讓本宮看見了一件事——咱們女子的苦,能被人看見;咱們女子的冤,能被人聽見。這方寸戲臺,原來可以裝下這些活生生的人間悲歡。”

李菁娘鼻尖一酸,眼眶熱了。“咱們”二字實實在在打動了她,曹皇后對她來講就是高不可攀的人,說是神仙也不為過。如今這個神仙一般難得一見的皇后竟然和她稱“咱們”,李菁娘感慨萬千,她飄零半生,精研技藝,最怕的不是窮苦,是唱了沒人懂。如今懂她的,竟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娘娘……”她聲音發緊,哽咽起來。

曹皇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皇后的手不涼不熱,還有將門虎女特有的力道。

“你這個‘戲’,從前沒有過。它不只是玩意兒。”曹皇后說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它能讓人分得清好壞,能讓人心裡頭熱起來,也能讓人心冷下去,能讓人走出戲園子還想好久,這戲裡戲外都是人生。陛下賜你匾額,是好事。但你要記住,這條路不好走。”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往後,你多排些女子的戲。那些怎麼活、怎麼熬、怎麼掙命的。宮裡逢年過節,我叫人傳你。要是碰上難處——”她褪下手腕上一隻翡翠鐲子,套進李菁娘腕上,“拿這個,能直通中宮找我。”

李菁娘渾身一震,膝蓋一軟要跪下謝恩,被曹皇后一把拽住。

“李大家,我相信你。”曹皇后笑了笑,“你戲裡演的柳娥,有骨氣。你這個人,一定也不差。”

說完,她拍了拍李菁孃的手背,轉身走了。侍女們跟上去,夜風裡只剩腳步聲,和那句沒說完似的話:

“好好演吧,千萬別糟踐了你這身本事。”

李菁娘站在原處,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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