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天地不仁(1 / 1)
他該恨嗎?那該恨誰?他該怨嗎?可又該怨哪個?
巨大的悲痛、無措,如同海水將呂望兒淹沒,令他無法呼吸。他抱著生命流失的母親,望著奄奄一息的生父,只覺得天地雖大,卻再無他呂望兒的立錐之地。
“花蝴蝶”花萬重,這位名震江湖的邪教妖人也被呂三駿這完全不要命的一下弄得措手不及,多年來他想殺一個人還從來沒這麼麻煩,更被呂望兒那一聲泣血的“爹”激起了兇性。當下毫不遲疑第三次舉起了他的毒掌。
千鈞一髮之際,呂望兒閉目等死。
連王中華、折克行等也絕望地閉上了眼不忍觀看。
“嗤——!!!”
那道超越音速、凝聚了段弓全部精氣神、含憤而發的“流星逐月”,終於到了!
這一箭,不僅是箭術,更是融合了悲憤情感的徹底爆發!
這一箭,也是潘金鳳和呂三駿用性命為呂望兒爭取到的一線生機!
花蝴蝶嚇得亡魂皆冒,放開呂望兒拼盡全力擰身閃避!
“噗!啊——!!!”
箭矢急如流星,貼著他的頸側擦過,帶走一大片皮肉,幾乎刮到頸動脈!鮮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將他半邊綵衣瞬間染成暗紅!
花蝴蝶發出一聲“小母羊”一樣不男不女、淒厲無比的慘叫,再也不敢有絲毫停留,捂住鮮血狂湧的脖頸,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的蝴蝶,轉眼之間飄入山林消失不見。
王中華的“吟雪”刀,王抓財的龍蛋槍“龍膽槍”幾乎同時掠過他殘影。
這一切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潘金鳳擋掌,到呂三駿撲救,再到花蝴蝶重傷遁走,不過幾個呼吸。
花蝴蝶手下黑衣死士全被剿滅,小院忽然陷入了死寂,唯有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呂望兒呆坐在血泊中,左邊是母親逐漸僵硬的身體,右邊是生父微弱起伏、咯血不止的胸膛。他臉上血淚模糊,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被抽離。他一會兒機械地轉頭看看母親,喃喃道:“娘啊……你怎麼這麼冷……”一會兒又爬向呂三駿,顫抖著手,想去堵那不斷冒血的胸口。那種同時失去生身父母的極致痛苦,那種剛剛得到旋即永失的巨大落差,那種對命運弄人的無力與憤怒,在這個少年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折克行站在一旁,鐵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這一切,本不該發生。
如果他能守住院門,如果他不去追那個誘餌,如果他不那麼莽撞……
“都怪俺……”他聲音嘶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所有人懺悔,“是俺的錯。俺自恃勇武,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若俺能守住……”
他說不下去了。這位在西北砍下無數敵人頭顱的年輕將領不顧渾身傷痛,單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青石地面上,鮮血直流。
“潘大娘,呂三爺,望兒兄弟——”他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極重,“我折克行對天發誓,今日之仇,必當百倍奉還!那個花蝴蝶,無論追到天涯海角我折克行都要擰下他的腦袋!”
儘管他知道作為一位騎馬衝鋒的勇將,他未必是那些擅長潛伏暗殺的江湖人物的對手,他還是把責任攬在了自己肩上。
他還知道,從今日起,他折克行再也不是那個有勇無謀的莽夫了。
王中華也跪下了,愧疚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也把責任攬在了肩上:若不是他得罪了某些勢力,若不是他執意要認呂望兒這個兄弟,若不是他安排潘金鳳在十里坡與呂望兒暫住一段,若不是他過於自信中了調虎離山計……
當回憶轉成遺憾,
這些遺憾,再擰成
一道道自責的繩縛,
你呀,會永遠失去
——淡泊和寧靜。
我本是一棵,
昂首挺立的大樹啊,
太多的藤蔓纏繞,
就會枯萎在寒冷的冬季……
不知為啥,丁子的《不堪回憶》竟然那麼突兀地出現在了王中華腦海裡,久久不散,好像自己也正在枯萎。
太陽高高升起,金光刺眼,卻照不暖十里坡小院的徹骨寒涼。
這一場“死別”,幾乎摧毀了呂望兒這個剛剛認親的少年。它比虛竹的驟然得知與失去更為綿長苦澀,比段譽的複雜身世與父母慘死更為集中慘烈。這份極致的情感摧殘,將成為呂望兒一生無法磨滅的烙印。
終於有聲音傳來。
“快!這邊!”姚燁嘶啞的呼喊伴隨著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帶著杜子騰、王抓財以及一眾衙役、鏢師衝進院子。眼前慘狀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姚燁瞬間紅了眼眶,但他強壓下翻湧的悲痛和憤怒,作為一地父母官,此刻必須冷靜!他嘶聲吼道:“快救人!輕點!兩人都抬上車!去三生廬找柳神醫!!!”
衙役和鏢師們噙著淚,他們從來沒見過如此悽慘的一幕,聽了大人命令,急忙上前抬人。
“都別動。”
一個低沉、略帶沙啞,卻異常沉穩的聲音響起,止住了眾人的動作。
嗯!竟然是王抓財。
這位平日裡在縣衙總是沉默寡言、面容木訥的莊稼漢,此刻卻一步踏前,擋在了眾人與傷者之間。“姚大人,他們傷勢太重,此刻移動,會立時斷送傷者生機!”王抓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姚燁心頭劇震,他猛地看向王抓財。一個模糊的、驚人的猜測瞬間劃過姚燁腦海,但他此刻無暇細究,急問:“王捕頭,你有辦法?”
王抓財點點頭,快步走到潘金鳳身邊,蹲下身。他沒有先探鼻息脈搏,而是並指如風,在潘金鳳眉心、喉頭、胸口膻中連點數下。指尖隱有極其細微、卻精純無比的溫熱氣流透入。
“呂夫人陰寒掌毒已侵心脈,若不及時救治生機將絕。”王抓財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我先以內力護住她最後一絲心火,導引淤血,暫鎮寒毒!”他說著,右手掌心已輕輕貼在潘金鳳背心傷處,不見如何用力,潘金鳳原本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呼吸,竟略微明顯了一分,口中也不再溢血。
做完這些,王抓財毫不停留,又迅速移至呂三駿身邊。他出手如電,在呂三駿胸口周圍連點數指,封住要穴,減緩內出血,同時左手抵住其丹田位置,一股溫和卻堅韌綿長的內力緩緩渡入,與那肆虐的陰寒之氣抗衡,護住其即將渙散的一點元氣。
整個救治過程不過十幾息時間,卻如行雲流水,精準果斷,顯示出極高深的內家修為和對人體經脈極其精微的把握。
這絕非普通莊稼漢所能!更不是一個府衙捕頭該有的本事!姚燁知道王中華身世不簡單,單獨一個沈管家就已經夠讓他震撼了,王抓財的身手更令人震撼:
這王抓財、王中華父子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王中華此時也已趕到父親身邊,看著父親專注施救的側臉,那平日裡木訥的線條此刻顯得格外堅毅。他知道父親有他自己的秘密,知道父親一向謹慎隱藏,從不肯在人前顯露本事,只想做個本本分分的農夫。此刻父親為了救人而暴露修為,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震撼。
他低聲喚道:“爹……”
王抓財聞聲,手中動作不停,只是微微側頭,看了兒子一眼。那一眼中,沒有了往日的刻意遮掩,只有父親對兒子的關切。
他極快地低聲說了一句:“救人要緊。你做好戒備,防那妖人折返。別忘了,抽空回家看看你娘。”
聲音雖低,卻清晰地傳入王中華耳中。那一聲自然而然的“抽空回家看看你娘”,讓王中華心頭一暖,連日來的奔波廝殺、生死壓力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堅實的依靠。
“嗯!”他重重點頭,語音哽咽。
“中華,我的孩兒。”王抓財彷彿看穿了兒子的心思,一邊繼續以內力護住兩人心脈,一邊頭也不抬地低聲道,“這一切都不怪你。這條路,是你選的,也是他們選的。既然選了,就得往前走。後悔沒用,愧疚也沒用。咱就記住一條,把該做的事做好,把該護的人護住。”
王中華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刀柄。
“爹說得對。”他抬起頭,眼中那片刻的迷茫已被堅定取代,“不信試試,總有一天,我要讓這些躲在暗處的鼠輩,付出代價!”
“不信試試”——這是他常說的話,可此刻說出來,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分量,因為這是一個男人的承諾。
呂望兒看著他以神奇手段暫時穩住雙親的傷勢,絕望空洞的眼神裡,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得到王抓財初步處理的潘金鳳和呂三駿,氣息雖然依舊微弱得可怕,但總算不再急速惡化,有了一絲被搬運的條件。
“現在可以了,小心搬運,保持平穩,莫要顛簸震動傷處心脈。”王抓財收手起身,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顯然方才的救治損耗不小。他又恢復了那副略微佝僂、沉默的樣子,但眼中精光未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快!按王捕頭說的做!小心!”姚燁立刻指揮。
眾人這才小心翼翼將潘金鳳和呂三駿抬上鋪了厚厚棉褥的馬車。呂望兒如同木偶般被扶上車,緊緊守在雙親中間,雙手顫抖著,想碰又不敢碰。
王抓財對王中華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我隨車護持,你與段弓前後警戒。咱們速去三生廬,要想救人必須有真正的神醫和良藥。”
“是!”王中華應下,深深看了父親一眼,翻身上馬。
馬車在眾人嚴密的護衛下,向著三義寨葫蘆灣疾馳而去,揚起一路煙塵。
希望,在疾馳的馬車上,如同風中之燭,搖曳不定,卻頑強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