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功德無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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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鳳昏迷中微微一顫,沒有醒。

柳決明緩緩將銀管推進,直到感覺針尖進入了血管。然後輕輕擠壓豬尿脬,讓裡面的血緩緩流入。

一滴,兩滴,三滴……

眾人屏住呼吸,盯著潘金鳳的臉。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息都像一年。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柳決明拔出銀針,用消毒布按住針眼。

“今日先輸這些,約莫小半碗。”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看今夜有無反應。”

呂望兒掙扎著坐起來,湊到母親榻前,握著她的手,不敢說話,只是盯著她的臉。

沈括那這筆,似乎比呂望兒還要操心。他呀,就是對一切新奇的事物都有興趣,而且他有個直覺,他們現在所做的事如果成功必將功德無量,造福大宋千萬百姓,或者說造福蒼生。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潘金鳳的臉色,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變紅潤,而是從灰敗變成了蒼白。灰敗是死氣,蒼白是虛弱。虛弱,意味著她還活著,只是虛弱而已。

“脈象穩了些。”柳決明探過脈後,長出一口氣,“輸血,輸血,此法……竟真的可行!”

他的聲音裡有驚異,有欣喜,還有一種醫者面對未知領域的顫慄。

呂望兒再也撐不住,趴在母親榻邊,無聲地哭了起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一整天、終於找到出口的哭,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棉被上。

王中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他看向窗外。天已經黑透了,三生廬的院子裡點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照在那些晾曬的藥材上,影影綽綽的。

折克行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拎著那把砍竹子的刀,看見王中華出來,甕聲問:“咋樣?”

“穩住了。”王中華說,“今晚沒事的話,明天再輸一次。”

折克行“嗯”了一聲,把刀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臺階上。他從腰間解下皮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口,又遞給王中華:“兄弟,喝一口吧。”

王中華接過來,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嗆得他咳了兩聲。

折克行看了他一眼,忽然說:“賢弟,你說這世上的事,咋就這麼邪乎?你咋想起來輸血哩。”

王中華把皮囊還給他,沒有說話。

“俺在邊關見多了死人,”折克行望著天,聲音低下來,“可沒見過這樣的。一家子,剛認上,就……”

他沒說下去,又灌了一口酒。

王中華忽然開口:“兄長,你說,要是有一天,邊關的將士受了傷,也能像這樣輸血救命,能少死多少人?”

折克行一愣,轉頭看他:“你方才說的那些——輸血,補氣,淡鹽水——這些法子,能不能用到戰場上?”

王中華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能。但需要時間。需要有人去試,去改良,去把它變成一套誰都能用的法子。”

折克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哈哈大笑。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欣喜,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賢弟,俺算是服了你了。”他說,“你在邊關待過幾天?可你心裡裝著的,卻是邊關的事。”

王中華搖了搖頭:“我心裡裝著的,是活著的事。不管邊關還是汴京,讓咱想護住的人活著就好。”

折克行沒有再說話,只是把皮囊裡的酒一口喝乾,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在王中華肩上重重一拍:“俺去巡夜。你歇著吧,明兒還有得忙。”說罷拎著刀,大步走向院門,消失在夜色裡。

王中華站在廊下,望著滿天星斗,長長撥出一口氣,這位折家哥哥就是那麼實在。

西廂房裡,油燈還亮著。呂望兒還守在母親榻前,握著她的手,喃喃地說著什麼。

柳決明在隔壁整理藥櫃,不時過來探一下脈。

沈括就陪在一邊,不是在本子上做著記錄。

王抓財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這一夜,三生廬的燈,一直亮到天明。

次日清晨,呂望兒是被一陣咳嗽聲驚醒的。

他趴在母親榻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轉不動。迷迷糊糊抬起頭,就看見潘金鳳的眼皮在動。

“娘?”他聲音發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潘金鳳的眼皮又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那雙眼睛渾濁、無神,像是隔了一層霧。可它確實睜開了。

“娘!娘你醒了!”呂望兒撲過去,握著母親的手,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潘金鳳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音節:“望……兒……”

呂望兒渾身一震,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拼命點頭。

柳決明聞聲趕來,探了脈,又翻了翻潘金鳳的眼皮,臉上露出驚喜之色:“脈象比昨日強了一倍不止!元氣雖虛,但生機已復。中華,你這換血之術,當真神了!我替天下蒼生謝謝你”

說完,竟真的對著王中華行了一個大禮。王中華急忙避開,心中五味雜陳。神嗎?他不覺得。他只是在賭,用前世的記憶,賭一條命。賭贏了,是老天爺開眼;賭輸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柳老,今日再輸一次。”王中華說,“望兒的身子扛得住嗎?”

柳決明看向呂望兒。少年的臉色比昨日更白了些,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只要能救父母性命,把血抽乾他也毫不遲疑。

“我沒事。”呂望兒搶著說,“抽多少都行。”

柳決明沉吟片刻:“今日再抽一碗,分兩次輸,一次給令堂,一次給令尊。望兒需多喝參湯補補,不可逞強。”

呂望兒連連點頭。

第二次輸血,比第一次順利得多。

柳決明有了昨日的經驗,銀針刺得更準,血流得更穩。潘金鳳全程沒有出現寒戰發熱,呼吸反而比輸血前更平穩了些。

午後,柳決明把王中華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中華,望兒這孩子的血,不能再抽了。”

王中華心頭一沉:“怎麼?”

“你自己看看。”柳決明指了指院子裡正端著藥碗的呂望兒。

少年站在太陽底下,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端著碗的手微微發顫,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他走路時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王中華看了一會兒,眉頭擰成了疙瘩。

“從昨日到現在,抽了三碗血。”柳決明伸出三根手指,“一個少年人,總共才多少血?再抽下去,他父母救回來了,他自己先躺下了。”

“那怎麼辦?”王中華問,“呂三爺那邊還沒輸過。”

柳決明沉吟片刻:“呂員外的情況,比潘金鳳好一些。他主要是內腑震傷,失血不算太多。老夫可以用藥調理,暫不輸血。但若想他恢復得快,輸血確是最佳的法子。”

他頓了頓,看向王中華:“問題在於,血從哪兒來?”

王中華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呂三駿有六個女兒。三個已經出嫁,三個待字閨中。那些女兒,都是他的骨肉。女兒的血,能不能輸給父親?

“柳老,至親之血,可輸否?”他問。

柳決明一怔,隨即緩緩點頭:“按你所說‘血合則生’之理,至親血脈,相合的可能最大。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那幾位夫人……”柳決明苦笑一聲,沒有說下去。

王中華明白了。

呂三駿的正妻和三位妾室,平日裡爭風吃醋,面和心不和。要讓她們的女兒來給呂三駿輸血,不是不肯,而是誰肯、誰不肯,這裡頭的彎彎繞繞,比治病還複雜。

“這事,我來辦。”王中華說。

當天傍晚,呂府大管家呂福生趕到了三生廬。他是呂家的老管家,跟了呂三駿三十年,忠心耿耿。

一進門就跪在呂三駿榻前,老淚縱橫:“老爺,您可千萬要撐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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