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血是熱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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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三駿虛弱地說不出話。王中華把呂福生拉到院子裡,把事情前後說了一遍。呂福生聽完,抹了把眼淚:“王公子,您說怎麼辦,老奴全聽您的。”

“第一,把三位老爺請來。”王中華說,“呂家宗族的事,需要他們做主。”

“第二,把四位夫人和六位小姐都請來。輸血的事,要當面說清楚。”

呂福生猶豫了一下:“那三位出嫁的小姐,也要請?”

“請。嫁出去的也是呂家的骨肉。”

呂福生咬了咬牙:“好!老奴這就去辦!”

次日一早,三生廬的小院裡擠滿了人。

呂三駿的三位族弟——呂大椿、呂大年、呂大川,都是陳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聞訊趕來。四位夫人都到了,花枝招展的,把簡陋的小院襯得像個戲臺子。三個待字閨中的小姐站在各自母親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人。三個出嫁的女兒也回來了,各自帶著丈夫,神色各異。

呂福生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把王中華的意思說了一遍。

話音剛落,院子裡就炸開了鍋。

“抽血?抽人的血?”二夫人第一個跳起來,“那怎麼行!人的血多金貴,抽了還能活?”

“就是就是!”三夫人附和,“再說了,憑什麼抽我女兒的血?大房那邊不是有三個閨女嗎?”

大夫人臉色鐵青:“我女兒倒是想抽,可她們身子弱,經得起嗎?要抽也是抽小的,年輕,恢復得快。”

四夫人沒說話,只是把女兒往身後一拽。

三個出嫁的女兒互相看了看,都沒吭聲。大女婿是個商人,精明得很,賠著笑臉說:“這個……輸血之事,聞所未聞。萬一有個閃失,誰擔得起?”

二女婿是個秀才,搖頭晃腦:“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乃聖人之訓……”

三女婿是個武官,倒是個爽快人,甕聲道:“要抽抽我的!我皮糙肉厚,不怕!”

可他媳婦一把掐住他胳膊,瞪了他一眼。

王中華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出鬧劇,心裡頭一陣發涼。

這就是呂三駿拼了命想維護的家?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的妻妾女兒們在院子裡為“誰抽血”吵得不可開交。

他看向呂望兒。少年站在角落裡,臉色蒼白,眼神卻出奇的平靜。他看著那些所謂的“姐妹”,像是在看陌生人。

王中華深吸一口氣,對呂福生使了個眼色。

呂福生會意,上前一步,高聲道:“諸位!請聽老奴一言!”

院子裡安靜了些。

“王公子說了,輸血之事,全憑自願,絕不勉強。”呂福生一字一句,“但有一條——肯為老爺輸血者,呂家不會虧待。未出閣的小姐,嫁妝翻倍。已出閣的,夫家商鋪、田產,酌情加贈。”

幾位夫人的眼睛亮了。

“若是不肯呢?”二夫人問。

呂福生看了王中華一眼,王中華微微點頭。

“若是不肯——”呂福生的聲音冷了下來,“即刻逐出呂家,送到城外尼姑庵,從此與呂家再無瓜葛!”

院子裡鴉雀無聲。

幾位夫人的臉色變了又變。大夫人李玉蓮冷笑一聲,正要開口,大房的大小姐忽然站了出來。

“我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小姐叫呂婉娘,今年十九,已經出嫁兩年。她生得文靜,平日裡話不多,在呂家像個透明人。此刻她站在院子中央,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

“爹生我養我,如今爹有難,我做女兒的,抽點血算什麼?”她看向自己的母親,語氣平靜,“娘,您別攔我。”

大夫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二房的三小姐猶豫了一下,也站了出來:“我……我也抽。”

她看了母親一眼,二夫人臉色鐵青,但沒阻攔。

三房的五小姐才十五,嚇得直往母親身後躲。三夫人一把把她拽出來:“去!你爹白疼你了?”

五小姐眼淚汪汪地走出來,腿都在抖。

四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把女兒往前一推:“去吧。”

四小姐十六歲,是個潑辣性子,看了母親一眼,大步走到前面:“抽就抽!誰怕誰!”

三個出嫁的女兒互相看了看,大女婿咳嗽一聲:“這個……我夫人身子弱,不如——”

“你閉嘴。”大小姐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冷得能結冰。大女婿果然閉了嘴。

二女婿還想說什麼,二小姐已經站了出來:“我爹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三小姐更乾脆,直接擼起袖子:“抽我的!”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那些剛才還在爭吵的夫人們,此刻都不說話了。她們看著自己的女兒,神色複雜。

呂大椿站起身,抱拳道:“王公子,柳神醫,呂某雖不是三哥的親兄弟,但也是呂家宗族之人。三哥有難,呂某願出一份力。要抽血,抽我的!”

呂大年、呂大川也跟著站起來:“我們也抽!”

呂毛毅等幾個族中的年輕後生紛紛上前:“抽我的!抽我的!”

一時間,三生廬的小院裡,竟擠滿了擼起袖子等著抽血的人。

柳決明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眼眶微紅。他行醫幾十年,見過太多人情冷暖。今日這場面,他也沒想到。

“諸位,諸位!”他上前一步,高聲道,“輸血之事,非同兒戲。需先驗血,血合則輸,不合則不能輸。且每人每次只能抽少許,不可過量。諸位的好意,老夫心領了。但請容老夫慢慢來。”

呂大椿道:“柳神醫,您儘管驗!誰的血合,就抽誰的!”

眾人齊聲應和。

柳決明點了點頭,看向王中華。王中華衝他微微點頭,眼中滿是欣慰。

接下來的三天,三生廬忙得不可開交。

柳決明給每一個願意輸血的人驗血——取一滴指尖血,與呂三駿的血放在白瓷盤裡,觀其合否。

結果出乎意料。

呂婉孃的血,與呂三駿相合。

二房三小姐的血,相合。

三房五小姐的血,不相合。

四房四小姐的血,相合。

三個出嫁的女兒中,大小姐和二小姐的血相合,三小姐不相合。

呂大椿、呂大年、呂大川三人的血,都與呂三駿相合。

更讓人意外的是——二夫人的血,竟然也相合。

二夫人站在院子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看了看呂三駿的病房,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咬了咬牙:“抽我的!”

三夫人和四夫人對視一眼,也都站了出來:“也驗驗我們的!”

結果,三夫人不相合,四夫人相合。

柳決明看著這一堆結果,對王中華感嘆道:“中華,這‘血合’之事,當真奇妙。至親之人,未必都合;非親之人,反而有合。這其中的道理,夠老夫琢磨一輩子。”

王中華笑了笑:“所以要先驗,不能瞎輸。”

“對對對!”柳決明連連點頭,“先驗後輸,此乃鐵律!”

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訊息傳出去後,十里八鄉的百姓都湧到了三生廬門口。

“柳神醫!抽我的血!我不要錢!”

“抽我的!我身體好!”

“我聽說能給呂員外輸血,特地從三十里外趕來的!”

柳決明哭笑不得,讓呂毛毅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輸血需先驗血,血合方可。每人每次限抽一碗,且需身體健康,無病無疾。凡自願輸血者,呂家以紋銀十兩酬謝。”

告示一出,來的人更多了。甚至有人為了爭搶輸血的名額,在門口吵了起來。

更讓王中華沒想到的是,有人主動提出要給潘金鳳輸血。

“潘娘子是個苦命人,如今有難,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

“就是!望兒那孩子更不容易!”

幾個十里坡的鄉親擠進院子,擼起袖子就要驗血。呂三駿平日的善舉,在這一刻得到了最溫暖的回報。

潘金鳳躺在榻上,聽著外面的喧鬧,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她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覺得,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呂望兒守在母親身邊,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娘,您聽見了嗎?大夥兒都盼著您好呢。”

潘金鳳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三夫人忽然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雞湯,放在潘金鳳榻邊的小桌上。她看了潘金鳳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潘金鳳愣了一下。

呂望兒也愣了一下。

不一會兒,二夫人端著一碗紅棗粥進來,放下就走了。

四夫人更乾脆,抱了一床新棉被進來,往榻上一放:“天冷了,別凍著。”

大夫人最後一個來。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終於走了進來。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潘金鳳枕邊,低聲道:“這是五十兩銀子,你收著。身子養好了,帶著望兒……好好過。”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在逃。

潘金鳳看著那個布包,眼淚又下來了。

呂望兒握著母親的手,輕聲道:“娘,她們……好像也沒那麼壞。”

潘金鳳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沒那麼壞。可也沒那麼好。人心這東西,說不清。

傍晚時分,柳決明終於從一堆“志願者”中脫身。他走到院子裡,伸了個懶腰,對王中華說:“中華,你猜怎麼著?今日驗了三十多人,血合者有十一人。加上望兒,足夠了。”

王中華點頭:“那明日開始,給呂三爺輸血。”

“不急。”柳決明擺手,“老夫要先調理呂員外的身子,待他內腑瘀血化開,再行輸血。否則,血輸進去,瘀血堵著,反而壞事。”

“柳老考慮周全。”

柳決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中華,你這一招‘利誘’,雖說不太光彩,但效果確實好。”

王中華苦笑:“柳老,我也是沒辦法。人命關天,顧不了那麼多了。再說了,呂三爺平日多有善舉,好人總要有好報不是。”

“老夫不是怪你。”柳決明正色道,“老夫是想說——有時候,救人不僅靠醫術,還要靠人心。你把人心摸透了,事就好辦了。”

王中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是啊,人心。

呂三駿的妻妾們,平日裡爭風吃醋,恨不得對方死。可真到了生死關頭,她們還是站出來了。

呂家的族親們,平日裡各過各的,逢年過節才聚一聚。可真有了難處,他們還是願意伸手。

那些十里八鄉的百姓,跟呂三駿非親非故,可他們願意獻血。不是為了那十兩銀子,是為了“救人”二字。

王中華忽然覺得,這世上,也沒那麼冷,因為——血,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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