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三生有幸(1 / 1)
第三天傍晚,潘金鳳終於完全清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守在榻邊的呂望兒,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望兒……你怎麼瘦了?”
呂望兒哭得像個孩子,撲在母親懷裡,說不出一個字。
潘金鳳輕輕摸著他的頭,手指還是粗糙的,還是冰涼的,可那動作裡,有一個母親所有的溫柔。
呂三駿也在第五天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看見呂望兒,又看見守在門口的潘金鳳——她坐著輪椅,被推過來看他。
他的嘴唇動了動,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金鳳……望兒……我……我還活著?”
潘金鳳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去。但呂望兒看見,母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人心酸。
柳決明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對身邊的王中華低聲道:“王公子,你這換血之術,若是能推而廣之,每年能救多少將士的命?”
王中華沉默了片刻:“柳老,這法子還太粗糙。需要改良——器具要更精細,消毒要更嚴格,輸血的分量要更精準。還有,不是每個人的血都相合,需要先試。這些,都需要時間去摸索。”
柳決明點頭:“老夫行醫數十年,見過多少好兒郎因失血過多而亡,卻從未想過可以用別人的血來補。中華,王公子,你這一念,功德無量。”
王中華搖了搖頭:“功德不功德的,我不在乎。我只想活著的人,多活幾個。”
他望向西廂房。呂望兒正端著碗,一勺一勺地給潘金鳳喂粥。少年的手還是抖的,但每一勺都吹涼了才送到母親嘴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母子二人身上,暖融融的。
柳決明忽然開口:“王公子,這換血之術,該取個名字。”
王中華想了想:“叫‘補血法’太尋常。不如叫……‘換血神術’?”
柳決明笑了:“神術?倒也不算誇大。老夫行醫幾十年,從未見過這般起死回生之法。稱一聲‘神術’,不為過。”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老夫以為,這‘神術’二字,不在於術,而在於人。若非望兒甘願以身試險,若非你王公子敢想敢幹,若非眾人齊心協力,這術再神,也是枉然。”
王中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陽光。
三月的風從溵水那邊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前世讀過的,不知怎麼就冒了出來:
“有時去治癒,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他不是醫生。但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西廂房裡,潘金鳳喝完粥,又沉沉睡去。呂望兒守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
呂三駿在隔壁榻上,也睡著了。他的呼吸還是弱的,但比五天前,有力了許多。
折克行在院子裡練槍,槍風呼呼的,驚起一樹麻雀。
王抓財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看,只是望著天,不知在想什麼。
姚燁帶著杜子騰來了一趟,看了看病人的情況,又匆匆回了縣衙。臨走時對王中華說:“中華,這邊你費心。縣衙的事,我來頂著。”
王中華點了點頭。
三生廬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病人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好,呂望兒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白。柳決明算了算,這五天,從這少年身上抽了不下五碗血。
“不能再抽了。”柳決明嚴肅地說,“再抽下去,望兒自己就要倒下了。”
呂望兒急了:“那怎麼行?我娘還沒好利索——”
“你娘已經過了最危險的時候。”柳決明打斷他,“接下來,以藥補為主,血為輔。你的血,要留著救命,不能一下子抽乾了。”
呂望兒還想爭辯,王中華拍了拍他的肩膀:“聽柳老的。你倒下了,誰來照顧你娘?”
呂望兒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眼圈又紅了。
王中華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少年,一夜之間長大了。
不是因為他經歷了生死,而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叫“割捨不下”。
潘金鳳已經能坐起來了。雖然還是瘦得厲害,臉色還是蒼白,但那雙眼睛有了光,不再是之前那種死灰一樣的顏色。
她坐在榻上,靠著被褥,看著呂望兒在院子裡幫她曬被子。少年的動作笨手笨腳的,被子抖不展,皺成一團。她忍不住開口:“望兒,你往左邊拽拽……對,就是那兒……再抖一下……”
呂望兒照做了,被子終於展開,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他轉過頭,衝母親咧嘴一笑。
潘金鳳看著那張笑臉,鼻子一酸,差點又掉淚。但她忍住了,只是抿著嘴,微微點了點頭。
呂三駿也能坐起來了。他的傷主要在胸口,柳決明說斷骨正在長,但不能亂動,不能咳嗽,不能笑——一笑就疼。
此刻他靠在榻上,透過半開的門,看著院子裡的母子倆。他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他只是看著,像是要把這一幕刻進腦子裡。
王中華端著一碗淡鹽水走進來,遞給呂三駿:“三爺,喝水。”
呂三駿接過碗,喝了一口,忽然說:“中華,我想求你一件事。”
“三爺請講。”
“我想把金鳳接到汴京去。”呂三駿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知道她不願意。我知道她不原諒我。但我不能讓她再回十里坡那個地方了。那裡……死了太多人。”
王中華沉默了片刻:“三爺,這事不急。等潘姨身子好了,讓她自己選。”
呂三駿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柳決明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卷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王公子,你前日說的那個‘葡萄糖’,老夫琢磨了一下。”他把紙遞給王中華,“飴糖化水,反覆熬煮,去除雜質,可得一種極純的糖水。老夫試了一下,給呂員外喂服後,他精神確有好轉。此法若能推廣,對失血之人大有裨益。”
王中華接過紙,仔細看了看。柳決明不愧是當世神醫,他不過是提了一個概念,老人家就能自己琢磨出一套製作方法。
“柳老辛苦了。”王中華鄭重抱拳。
柳決明擺擺手:“說什麼辛苦。老夫行醫幾十年,從未像這半月這般興奮。王公子,你每丟擲一個念頭,老夫便覺得眼前開啟了一扇新門。什麼‘換血’,什麼‘葡萄糖’,什麼‘淡鹽水’——這些法子,看似簡單,為何前人從未想到?”
王中華笑了笑:“前人或許想到過,只是沒有去做。”
“對。”柳決明點頭,“想到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你不僅想到了,還做了。這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他看向院子裡的呂望兒,又看了看榻上的潘金鳳和呂三駿,低聲道:“這一家子,能活下來,是奇蹟。而創造這個奇蹟的,有你王中華一份。”
王中華搖了搖頭:“有柳老一份,有望兒一份,有大家一份。我一個人,做不成。”
柳決明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煎藥了。
半個月後。
潘金鳳能下地了。她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到院子裡,坐在那張舊竹椅上,曬太陽。
呂望兒端著一碗參湯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一勺一勺地喂。
潘金鳳喝了幾口,忽然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
“望兒,你瘦了。”
呂望兒笑了笑:“娘,您都說了八百遍了。”
“說八百遍你也不聽。”潘金鳳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有了溫度,“你自己也要多吃。你倒下了,誰來管我?”
呂望兒點點頭,把碗遞給她:“娘,您自己喝。我去看看爹。”
潘金鳳接過碗,沒有說話。
呂望兒走進西廂房,呂三駿正靠著被褥,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在看。看見兒子進來,他把賬冊放下,招了招手。
“望兒,來,坐。”
呂望兒在榻邊坐下。
呂三駿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望兒,爹對不起你。”
呂望兒一怔。
“十六年,我沒找過你。”呂三駿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紅了,“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娘也死了。我就……不敢想了。我不是人。”
“爹……”呂望兒想說什麼,被呂三駿抬手製止。
“你聽我說完。”呂三駿深吸一口氣,“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最錯的,就是當年沒有護住你娘。第二錯的,就是沒有去找你們。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你,補償你娘。”
呂望兒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亮晃晃的。
他抬起頭,看著呂三駿,說了一句讓呂三駿老淚縱橫的話:
“爹,您還活著,就是最大的補償了。”
呂三駿再也繃不住,捂著臉,哭了出來。他沒有出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呂望兒伸手,握住了父親的手。
那隻手粗糙,有力,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院子裡,潘金鳳坐在竹椅上,喝完了那碗參湯。她望著天上的雲,不知在想什麼。
王中華從屋裡走出來,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
“潘姨,感覺怎麼樣?”
潘金鳳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好多了。中華,謝謝你。”
“潘姨別這麼說。”
“不,我要說。”潘金鳳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沒有你,望兒找不到我。沒有你,我這把老骨頭早就埋了。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王中華搖了搖頭:“潘姨,我不是什麼恩人。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潘金鳳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跟你爹,真像。”她說,“都是做好事不認賬的人。”
王中華一愣,隨即也笑了。
院子裡,陽光正好。晾衣繩上,呂望兒曬的那床被子在風裡輕輕晃盪。藥香從煎藥房裡飄出來,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三生廬的匾額,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三生——前生,今生,來生。
王中華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取得真好。
不是因為這裡能起死回生,而是因為這裡,讓活著的人,有機會重新活一次。
呂望兒是這樣。
潘金鳳是這樣。
呂三駿也是這樣。
而他王中華,又何嘗不是?
他抬頭望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