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單程機票與二手主機板(1 / 1)
林北的手指點在手機螢幕上。
帖子展開。
文字下滾。
“坦國,盧卡市。”
他念出聲。
螢幕光映著他的臉,手指滑動,眼睛飛快地掃過一行行字,像在讀取作戰簡報。
第三大城市。
幾十萬人口。
基建等於零。
娛樂等於零。
電腦,稀缺品。
二手機器,暴利。
“咔。”
他按下鎖屏,螢幕暗掉。
林北起身,走到床頭櫃前,一把拉開抽屜。
一本紅得刺眼的退伍證躺在裡面。
他拿出一把黑色的掛鎖,扣上,上鎖。
“咔噠。”
鎖芯咬合。
鑰匙被他揣進上衣口袋,像是封存了什麼。
下午,華強北。
冷氣裡,卷著紙箱的潮黴味。
過道里,推著小車的拉貨工橫衝直撞,輪子颳著地磚,尖叫。
“讓讓!擋路了!”
吼聲從背後傳來。
林北側開半步。
他揹著一個軍綠帆布包,停在一個檔口前。
招牌上寫著:老陳二手電腦批發。
“老闆。”林北開口。
檔口裡,一個油膩的男人正埋頭扒拉盒飯,頭也不抬。
“修電腦去後頭!”
“買機器。”
男人停下筷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北。
“幾臺?”
“四十臺主機。全套。”
老陳站了起來,手在髒圍裙上蹭了蹭。
“四十臺?開網咖?”
“嗯。”
“懂了。”老陳從櫃檯下拖出個黑色機箱,一拍,“兄弟看這個,網咖淘汰的。i5,8G記憶體,750Ti顯示卡,跑現在這些遊戲,夠了。”
“通電。”林北言簡意賅。
老陳插上電,按下開關。
機箱裡,風扇扯著嗓子開始吼,動靜大得嚇人。
螢幕亮起,慢吞吞進了桌面。
“風扇聲是大了點,二手貨嘛,都這樣。”老陳解釋,“回去點兩滴油,立馬安靜。”
林北蹲下,手掌貼在機箱側板上。
閉眼。
一秒。
兩秒。
“震動不對,硬碟主軸偏了。”他睜開眼,站起身,“拆開。”
“哎,這可不能亂拆!”老陳一下護住機箱,“都有保修貼呢。”
林北沒說話。
右手伸進褲兜,摸出一把黑色摺疊刀。
拇指一推。
“噌!”
刀片彈出,寒光一閃。
老陳嚇得一屁股坐倒,撞翻了身後一堆廢鍵盤。
“你你你、想搶啊!”
周圍幾個檔口的老闆都探頭看了過來。
林北看都沒看他們。
左手按住機箱,右手反握摺疊刀,刀尖頂進一顆十字螺絲的凹槽裡。
手腕一擰。
“啪嗒。”
螺絲落地。
又是“啪嗒”一聲。
他卸下側板,刀尖探進主機板裡。
“別亂搞!搞壞了你賠!”老陳嗓門都變了調。
林北用刀面撥開亂糟糟的排線,刀尖點了點主機板上一個地方。
“南橋晶片旁邊,這顆電容,鼓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而且,有燒黑的印子。”
“那、那是灰!”老陳的舌頭有點打結。
林北的刀尖向下,在電容底部的焊點上輕輕一刮。
“水洗過。翻修板。用不了三個月。”
老陳臉上的油汗一下就冒出來了。
林北用刀柄敲了敲下面的電源外殼,聲音悶得發沉。
“殼子太厚,分量不對。加了鉛塊配重,偷料了。”
他盯著老陳的眼睛。
“這電源,三百瓦都到不了。四十臺機器跑起來,你這是想讓我火災現場?”
老陳吞了口唾沫,額頭上的汗珠滾了下來。
“兄弟懂行啊,以前幹裝機的?”
“部隊裡修過雷達。”
林北收刀入袋。
“把你的垃圾收起來。”
“哎哎哎,行家,是行家!”老陳立刻換上笑臉,“我這也是下面人收貨,打眼了。您說,您要什麼標準的?”
“原裝拆機件,不要水洗板,維修板。主機板電容必須平整。”林北直接報引數,“電源要正規牌子,足四百瓦。顯示卡換960。”
老陳掏出計算器,手指頭按得飛快。
“您這要求高,價格可就一套最少一千三。”
“可以。”
老陳眼睛都亮了。
“真要四十套?定金。”
“先拿一臺樣品。”
老陳立刻轉身朝裡屋吼:“阿強!把昨晚那批網咖的貨拖一臺出來!要最好的!”
一個學徒工抱了臺機箱出來。
林北再次出刀。
“噌。”
十秒,側板落地。
裡面一層薄灰,走線很乾淨。主機板電容個個飽滿,電源銘牌上印著“長城”兩個字。
“這批貨,夠嗎?”林北問。
“夠!五十多臺,您隨便挑!”
“全要了。”
林北站直身子。
“再加兩臺企業級路由器,華三的。”
“行!”
“十二箱六類網線,國標銅芯。兩包水晶頭,兩把壓線鉗,一套螺絲刀。”
老陳的計算器按得噼啪作響。
“算好了!”他舉起計算器,“機器五萬二,路由兩千,網線兩千四,工具算送您的。一共五萬六千四。”
“五萬六。”
林北抹掉零頭。
“兄弟,這沒得賺了!”
林北沒理他,伸手拉開背後的帆布包。
他抓出五沓鈔票,狠狠拍在櫃檯上。
“砰!”
又抓出六十張,碼在旁邊。
“現結。”
林北的眼神,像兩顆釘子,釘在老陳臉上。
老陳看著那堆錢,傻了。
幹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人揹著一書包現金來砸人的。
“行!五萬六!”
老陳伸手就要去摟錢。
“慢著。”
林北的手按在錢上。
老陳一僵。
“半小時,所有東西,打包進木箱。裡面墊滿防震膜。”
“半小時?大哥,我上哪給你弄木箱去!”老陳臉都白了。
“做不到,錢我拿走。”林北的手指收了收。
“做得到!做得到!”
老陳急了,轉身衝著外面吼。
“老趙!老李!帶你家人過來幫忙!一人兩百!快!”
他又衝著學徒喊。
“阿強!去後街找老張頭,讓他拖六個航空箱過來!跑著去!”
整個檔口瞬間炸開了鍋。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搬機器。
林北退後一步,站在過道中間,揹著手,像個監工。
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
“顯示器!螢幕朝下!底下墊兩層膜!”
正在裝箱的老趙手一抖,差點把顯示器扔了。
“好,好的!”
“主機平放!側板鎖死!箱子縫隙用泡沫塞滿,不準晃!”
一個學徒被他一盯,手裡的動作都僵了,連連點頭。
“明白,大哥。”
過道上,拉貨的工人都繞著他走。
沒人再說話,只有封箱膠帶被“刺啦刺啦”扯斷的聲音。
二十八分鐘。
六個大木箱,整整齊齊碼在門口。
老木匠用氣釘槍,砰!砰!幾下,釘死了最後一塊蓋板。
“兄弟,齊活了。”老陳滿頭大汗,遞過來一張單子。
林北掃了一眼,把手從錢上挪開。
“錢你的了。”
一輛藍色卡車停在路邊。
“裝車。”林北下令。
幾個人合力去抬一個木箱,哼哧哼哧往車上推。
林北走到車尾,單手抵住幾百斤重的箱子底,胳膊上的肌肉墳起,一送。
“咚!”
木箱貼著車廂底板,滑到了最裡面。
剩下的人都看傻了。
卡車開走。
司機問:“老闆,去哪?”
“機場物流園。”
一小時後。
林北走進一家國際貨運公司,把報關單遞過去。
“六個木箱,空運。”
業務員看了一眼單子。
“去坦國首都?非洲航線,冷門啊。”
“能走嗎?”
“能是能,運費貴。您這貨體積大,超一噸了,運費估計得六萬五。”業務員查了下,“最快一班,三天後。”
林北掏出卡。
“刷。”
業務員愣住了。
“確定空運?走海運能便宜一半多,就是得倆月。”
“空運。三天到。”
“好的先生。”業務員遞過筆,“填下收貨人資訊。”
林北在收貨人那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辦完手續,他走向客運航站樓。
口袋裡,手機震動。
是趙海。
“班長,你真要走?”電話那頭,聲音很急。
“嗯。”
“去哪?我送你!”
“坦國。”
“非洲?你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幹嘛!”趙海吼了起來。
“做生意。”
“你做個屁的生意!大隊長前天還問我你情況。班長,你在國內隨便找個安保工作,不比去那強?”
“票買了。”
“班長!”
“趙海,好好幹,別給隊裡丟人。”
“是!班長!注意安全!有事隨時打電話!”
“嗯。”
林北掛了電話。
他走到國際航班售票窗。
“一張去坦國首都的機票,最快的。”
地勤查了下螢幕。
“先生,坦國那邊局勢不穩,很多航班都停了。最快一班三天後,迪拜轉機,票價一萬二。”
“一張。單程。”
林北遞上護照。
地勤抬頭看他。
“單程?”
“嗯。”
三天後。
飛機客艙。
廣播裡傳來空姐疲憊的英文。
“飛機即將降落坦巴拉共和國首都機場,地面溫度三十八攝氏度。”
林北看著窗外。
雲層散開,下面是大片大片的褐色和黃土。
沒有高樓。
只有矮房子和土路。
飛機落地,輪胎擦著地面,發出尖銳的嘯叫,機身劇烈顛簸。
引擎熄火。
林北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他的軍綠帆布包。
艙門開啟。
一股熱浪卷著煤油、菸草和汗的酸臭味,猛地灌了進來。
有乘客當場就罵出了聲。
林北提著包,跟著人流,跨出艙門。
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沒眨。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破爛的鐵絲網。
腳下,是一片赤紅色的陌生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