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巴車上的AK(1 / 1)
“放手。”
林北開口。
鬍子拉碴的男人不理,油汙的右手死死扣著木箱的邊。
“好東西!我的!”他用土話吼著。
旁邊十幾個黑車司機跟著起鬨,揮著生了鏽的鐵棍圍上來。
“箱子留下!”
“滾,或者死!”
“打斷他的腿!”
林北的呼吸沒有絲毫變化。
他左手直接按住最上面的木箱蓋。
右手伸出。
五指捏住鬍子男人的手腕,大拇指像手術刀一樣切進對方手腕內側的尺神經。
發力。
“啊!”
一聲慘叫,撕開了悶熱的空氣。
鬍子男人的膝蓋重重砸在坑窪的紅土地上,整條胳膊都在抽搐。
“斷了!手斷了!放開!”他疼得五官擰在一起,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周圍的起鬨聲,戛然而止。
十幾個黑車司機齊刷刷定在原地,握著鐵棍的手懸在半空。
林北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男人。
“還搬嗎?”他用英語問。
男人聽不懂,只是抱著胳膊在地上打滾,瘋了似的嚎:“救命!救我!”
林北鬆開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十幾個司機。
人群轟的一聲散了,退到三米外。
幾根鐵棍哐當掉在地上。
“去盧卡市的大巴在哪?”林北盯著人群裡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
年輕人吞了口唾沫,手抖得厲害,指著破航站樓右邊的一片空地。
“那、那邊,紅色的車。”他用不熟練的英語結結巴巴地說。
“滾開。”
林北推著平板車,撞開前面兩個人,走向客運站。
中午。
一輛擋風玻璃碎了一半的紅色大巴,停在紅土坪上。
發動機發出垂死般的喘息,排氣管噴著黑煙。
車窗框上全是鏽,車門用一根鐵絲拴著。
“盧卡市!盧卡市!還差三個!上車就走!”售票員站在車門口喊。
林北推著箱子過去。
售票員看了一眼六個大木箱,連連擺手。
“不行!貨太多!裝不下!”
“車頂有行李架。”林北指了指車頂。
“這麼重,壓壞了算誰的?不拉!你找貨車!”
林北從兜裡摸出兩張二十美元的紙幣,捏在手裡。
售票員的眼睛直了。
“裝得下嗎?”林北問。
“能!肯定能!阿布!過來搬東西!”售票員一把奪過錢,轉身就吼。
一個精瘦的幫工跑了過來。
林北沒讓他動手,單手摳住木箱底部的凹槽,腰腹發力。
兩百多斤的木箱被他整個舉過頭頂,穩穩塞進車頂的鐵架裡。
幫工看傻了,站在原地搓著手。
“綁緊。”林北扔給他一根粗麻繩。
“是!馬上!”幫工手腳並用地爬上車頂。
林北拎起自己的軍綠色帆布包,上了大巴。
車廂裡一股餿味。
汗臭,便宜香水,還有家禽的糞便味,全混在一起。
過道里堆滿了編織袋和破紙箱。
一個黑人婦女懷裡抱著只活雞,警惕地看著他。
林北走到最後一排,在靠窗的空位坐下。
座椅的海綿爛光了,硬邦邦的鐵彈簧硌著屁股。
“開車!開車!”
售票員關上車門。
大巴車猛地一震,輪胎在紅土上空轉,咆哮著衝出車站。
車窗外,荒蕪的草原在烈日下扭曲著。
紅土公路坑坑窪窪,到處是水坑和爛輪胎。
“該死的天氣,熱得能烤熟鱷魚!”前排一個戴草帽的男人罵道。
“忍著吧,總比在外面吃槍子兒強。”旁邊的人擦著汗說。
“盧卡市現在怎麼樣?”草帽問。
“亂得很。政府軍那個科布上尉,天天收人頭稅。”
“巴科的人呢?他們不管?”
“巴科就是個吸血鬼!昨天剛燒了一個不交保護費的雜貨鋪。”
“沒法活了。卡里姆的軍隊不是在往南打嗎?”
“誰來都一樣,都要錢,要命。”
大巴劇烈地顛簸,把人拋起來又砸下去。
林北閉著眼,背脊筆直地靠在鐵骨架上。
他的呼吸很穩,隨著車廂的顛簸,有節奏地起伏。
三個小時後。
“呲!”
大巴車一腳急剎。
輪胎在泥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黑印。
車裡人仰馬翻,那隻活雞撲騰著翅膀尖叫。
“怎麼回事!”
“想害死我們嗎!”
乘客們破口大罵。
“都閉嘴!錢藏好!藏鞋底!”司機驚恐地大吼。
車廂裡一下安靜了。
林北睜開眼。
路中間,橫著三個滿是彈孔的生鏽汽油桶,旁邊拉著帶刺的鐵絲網。
三個穿著破爛迷彩服、踩著涼鞋計程車兵端著老舊的AK步槍,正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他們沒有政府軍的臂章。
“叛軍的檢查站!完了!”售票員蹲在投幣箱後面,抱著頭。
車廂裡的空氣涼了下去。
“值錢的都拿出來!”
“誰敢反抗就打死!”
乘客們慌亂地把幾張爛票子塞進內衣,或者踩進鞋墊底下。
砰!
車門被槍托砸開。
一股劣質菸草味混著熱浪衝進來。
三個叛軍士兵端著槍衝了上來。
領頭的滿臉橫肉,眼角一道長刀疤,嘴裡咬著半截沒點的煙。
“都坐好!誰敢動,老子打爆他的頭!”刀疤臉用土話吼。
另外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槍口對著過道兩邊的乘客。
“長官!長官好!我們就是去盧卡市的平民,車上沒東西。”司機弓著背,笑著遞上一個塑膠袋,“過路費。”
刀疤臉扯過袋子,把裡面幾十張髒錢倒在手裡掂了掂。
“打發要飯的!”
他一巴掌扇在司機臉上。
啪!
司機嘴角流血,倒在方向盤上。
“搜!一個人五美元!拿不出來的扔下車!”刀疤臉一揮手。
兩個士兵立刻往後走。
“掏錢!快點!”
“沒有?項鍊摘了!”
“別碰我的包!那是我女兒的治病錢!”
“滾開!”一個士兵踹翻一個老人,把他包裡的零錢全倒進自己口袋。
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林北坐在最後一排。
沒出聲,沒動。
一個士兵搶到後排,一把揪住那個抱雞婦女的頭髮。
“錢!”士兵用英語罵。
“長官,我沒錢了,只有這隻雞。”婦女跪在地上,舉著雞。
士兵一把奪過,單手擰斷了雞脖子,死雞被隨手扔出窗外。
“沒錢?那你下車,跟我們走。”士兵笑著去拉女人的衣服。
“不要!求求你!”婦女拼命掙扎。
另一個士兵走了過來。
他很瘦,眼球全是血絲,看著很暴躁。
他的目光越過婦女,落在了林北身上。
準確說,是落在他搭在膝蓋的左手上。
手腕上,是一塊黑色的軍用防水手錶。
“喂。”瘦子士兵撇開婦女,走到林北面前。
林北抬了抬眼皮。
“黃種人?華夏來的?”瘦子士兵用蹩腳的英語說,“挺有錢。”
林北沒說話。
“手錶,摘下來,給我。”瘦子伸出髒手。
林北吐出流利的英語。
“私人退役物品。”
“不給。”
車廂裡的哭喊,求饒,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驚恐地回頭看著後排。
連那個刀疤臉也停了手,轉頭盯過來。
“你說什麼?”瘦子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不給。”林北重複。
“找死!”
瘦子猛地退後半步。
手裡的AK抬了起來。
黑色的槍管越過前排座椅,直接頂在林北的眉心。
槍口堅硬的鐵,死死抵住他的皮膚。
“給你三秒,摘下來!不然我開槍!”瘦子狂躁地大吼,口水亂噴。
車裡死一樣安靜。
林北坐著。
後背依舊貼著冰冷的鐵骨架。
呼吸,心跳,全都沒有變。
他看著對方充血的眼睛。
眼角的餘光,鎖死了士兵放在扳機護圈裡的食指。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
指尖,已經輕輕搭在座椅下面一塊斷裂的鋒利鐵片上。
他在腦中計算。
槍管長四百一十五毫米。
對方食指扣動扳機,需要零點二秒。
他拔出鐵片切斷對方頸動脈,同時左手撥開槍管,只需要零點一五秒。
他的反殺距離。
只要那根食指彎曲一毫米,面前這個士兵,就會變成一具噴血的屍體。
“一!”士兵嘶啞地喊。
林北的食指貼緊了鐵片。
“二!”士兵的手指壓在了扳機上。
“長官!長官息怒!”
一個身影從前面連滾帶爬地衝過來。
滿臉是血的司機,撲倒在士兵的靴子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滾開!老子要打死這個華夏人!”士兵一腳踹在司機肩上。
司機死不鬆手,從兜裡掏出一個揉爛的煙盒和一小卷美鈔。
“長官!他腦子有病!您別跟他計較!”司機用土話淒厲地喊,“這是進口煙!孝敬您!還有錢!都給您!”
他把煙和錢硬塞進士兵的褲兜。
“有病?”瘦子罵了一句。
他用拿槍的手伸進口袋,摸了摸煙盒和錢。
美鈔的觸感讓他冷靜了一點。
刀疤臉在前面喊:“拿到了就走!別浪費時間!後面車隊來了!”
瘦子咬了咬牙。
“算你命大,華夏豬。”
他狠狠往林北腳邊吐了口血痰。
槍口從林北眉心移開。
“開車!滾!”瘦子一腳踹開司機,轉身擠出過道。
三個叛軍提著搶來的東西,跳下大巴,消失在路邊的灌木叢裡。
“快開車!快啊!”乘客們催促道。
司機擦了把臉上的血,手腳並用地爬回駕駛座。
大巴車發出轟鳴,撞開汽油桶,瘋了一樣往前開。
車廂裡,沒人說話。
幾十道目光,驚恐,敬畏,全都釘在最後一排。
釘在那個被AK指著頭,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的男人身上。
林北沒理會那些目光。
他鬆開右手,把滿是鐵鏽的手指在褲腿上擦了擦。
重新靠回椅背。
閉上了眼。
夜色降臨。
黑色的天幕壓在這個國家上空。
大巴車又顛簸了幾個小時。
路邊的建築漸漸多了起來。
沒有路燈,只有破房子裡透出的昏黃燭光。
“盧卡市到了!終點站!拿好東西滾蛋!”售票員站在車頭喊。
大巴停在一片滿是垃圾的空地上。
氣動門哧的一聲開啟。
林北拎起帆布包,跨出車門。
雙腳落地。
一瞬間。
左前方的黑暗街角,炸開一團橘紅色的火光。
噠噠噠噠噠!
自動步槍的脆響,撕碎了整個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