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幕下的嚮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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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響。

“趴下!全趴下!”

售票員的喊聲變了調,又尖又利。

車廂裡炸開一鍋滾粥,乘客們鬼哭狼嚎,抱著頭拼命往座椅底下鑽。

“別殺我!”一個黑人婦女捂著耳朵,已經哭出了聲。

司機更乾脆,手腳並用,直接滾到了投幣箱後頭。

林北站了起來。

在所有蹲下的人裡,他站得筆直。

“開門。”

他走到車頭,聲音裡沒有半點溫度。

“外面在打仗!你想死嗎!”司機趴在地上,朝他咆哮。

“開門。”林北又說了一遍。

司機哆嗦著抬起手,狠狠拍在控制檯的紅色按鈕上。

哧!

氣動車門彈開。

林北單手拎起沉重的軍綠色帆布包。

貓腰。

蹬地。

整個人像顆出膛的炮彈,從車門竄了出去。

落地,翻滾。

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滾進大巴車右前輪的陰影裡。

巨大的橡膠輪胎,就是最好的掩體。

他抬起頭。

視線越過長途車站。

遠處,幾個廢舊輪胎在燒,嗆人的黑煙直往天上冒。

透過煙霧。

左前方街角的黑暗中,橘紅色的槍口焰一閃一閃。

噠噠噠!

三聲短點射。

林北耳朵動了動。

“兩百米外。”他自言自語。

“隔著兩條街。”

判斷結束。

不是衝著大巴來的。

幫派火併而已。

林北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紅土,轉身走向車尾。

他踩上後保險槓,雙手扣住車頂的鐵架,一個翻身就上了去。

摺疊刀從褲兜裡彈出。

刀鋒劃過。

捆著木箱的粗麻繩應聲而斷。

林北雙手摳住第一個木箱的邊緣,腰腹擰轉,胳膊上的青筋墳起。

兩百多斤的箱子被他硬生生抬起,順著車頂平穩地推了下去。

咚。

木箱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第二個。

第三個。

六個箱子卸完,林北縱身一跳,穩穩落地。

“快關門!開車!”

車廂裡,傳來售票員的嘶吼。

大巴車發出一陣劇烈的轟鳴,屁股後面噴出一股黑煙,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片空地。

林北看都沒看一眼。

他撿起那根被割斷的麻繩,穿過木箱底部的金屬環,把六個箱子串成一串。

旁邊有輛廢棄的鐵皮推車,輪軸已經鏽死。

林北單臂發力,將箱子一個個碼在車上。

他把麻繩在左手腕上纏了幾圈,右手提著帆布包。

車輪和軸承摩擦,發出牙酸的尖叫。

他拉著一車的裝備,獨自走向街道的黑暗深處。

沒有路燈。

月光微弱。

空氣裡,是火藥、廉價香水和尿騷混雜的味兒。

軍靴踩進積水的坑窪,濺起汙水。

嘎吱。

左邊小巷裡,一個易拉罐被踩扁了。

林北腳步一頓。

左手的麻繩鬆開。

右手垂下,指尖貼近大腿外側。

呼吸,變得綿長。

陰影裡,晃出三個人影。

破爛的背心,髒得看不出顏色。

手裡是兩把豁了口的開山刀,和一根削尖了的水管。

“站住!”中間的混混用英語喊道。

林北沒動。

“箱子裡是什麼?”那人逼近兩步,“留下!”

另外兩個,一左一右,散開包抄。

“黃皮猴子?”右邊拿鋼管的那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帶美金了吧?”

林北的視線從三人身上掃過。

握刀的手鬆鬆垮垮。

下盤虛浮。

腳步凌亂。

垃圾。

“滾。”

林北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找死!”中間的混混被激怒了,舉起開山刀。

“砍死他!”右邊的跟著起鬨。

林北右腳後跟微微離地。

小腿肌肉繃緊,蓄勢待發。

“嘿!住手!”

一聲尖銳的喊叫,從右側一輛報廢皮卡後面傳來。

一個穿著寬大白T恤的黑人青年竄了出來。

他很瘦,身體在衣服裡晃盪。

他不管不顧地衝過來,張開雙臂,擋在林北和那三個混混中間。

“這是我的客人!”黑人青年用當地土話對著混混們一頓狂吼。

混混頭子愣了下,罵道:“阿杜!你他媽敢管我們的事?”

“他是我老大的客人!你們想死嗎!”叫阿杜的青年指著對方的鼻子,罵得更兇。

混混頭子看看阿杜。

又越過他的肩膀,看了看後面那個一言不發,卻像座山一樣立著的林北。

林北就那麼冷冷地盯著他們。

“算你走運!”混混頭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們走!”

三個人罵罵咧咧,縮回了黑暗裡。

阿杜轉過身。

他看著林北,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闆。”

阿杜的中文發音生硬的可笑。

“住店?”

“跟我走!”

林北沒理他,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肩膀平直,沒藏東西。

手指乾淨,沒有老繭。

腰腹平坦,沒有槍的輪廓。

一身鬆垮的肌肉,沒練過。

構不成威脅。

“你會說中文?”林北換了英語。

阿杜愣了下,立刻切換成流利的英語:“會一點點!我在首都的華夏工地幹過三年!老闆,你英語真好!”

“你認識他們?”林北用下巴指了指混混消失的方向。

“街上的野狗。”阿杜撇撇嘴,“只敢搶遊客。”

“你老大是誰?”

“我沒老大。”阿杜乾笑兩聲,“嚇唬他們的。他們看你塊頭大,本來就不敢真動手。”

林北點了點頭。

他拉開帆布包的拉鍊,手伸了進去。

阿杜嚇得脖子一縮,本能地退了一大步。

林北掏出一塊壓扁了的乾麵包。

包裝袋全是褶。

“帶路。找個安全的旅館。”他把麵包丟了過去。

阿杜手忙腳亂地接住。

他看著手裡的麵包,用力嚥了口唾沫。

“就這個?”

“定金。”林北的語氣沒有起伏,“到了地方,還有。”

阿杜小心翼翼撕開包裝,狠狠咬了一大口。

嚼了兩下就吞了下去。

他把剩下的麵包塞進T恤領口,貼著肉放好。

“老闆,你真大方!現在盧卡市,糧食可比美鈔好用!”阿杜擦了擦嘴。

“走。”

“的嘞!您跟我來!這條街我最熟!”阿杜殷勤地跑到推車前,“我幫您推!”

“不用。”

林北單手拽繩,手臂肌肉一鼓。

沉重的推車再次滾動起來。

阿杜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衝林北比了個大拇指:“老闆,力氣真大!”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漆黑的街道上。

除了遠處的槍聲,周圍一片死氣沉沉。

“剛才的槍聲,誰在打?”林北問。

“政府軍和巴科的人。”阿杜在前面帶路,頭也不回。

“巴科是誰?”

“盧卡市最大的黑幫頭子!”阿杜壓低了聲音,“一條毒蛇!”

“他控制這裡?”

“賭場、走私線,還有西邊的集市,都是他的。”阿杜嘆了口氣,“政府軍只管收錢,誰給錢他們就不管。巴科不給,他們就打。”

“每天都打?”

“差不多,習慣就好。”

“盧卡市多少人?”

“以前有四十萬吧?現在不知道了,都往東邊跑了。”

“東邊有什麼?”

“部族聯盟。也亂,但至少有地種糧食。”阿杜一腳踢飛路邊的一個空罐子。

林北拉著車,車輪碾過碎石,咯噔作響。

“你為什麼不走?”

阿杜頓了一下。

“我妹妹病了。”他低著頭,“走不動。”

林北沒再問。

“盧卡市有網咖嗎?”他換了個話題。

“網咖?那是啥?”阿杜一臉茫然地轉過頭。

“上網,看新聞,打遊戲的地方。有很多電腦。”

“電腦?那是大人物才有的玩意兒!”阿杜誇張地揮著手,“政府軍的樓裡有幾臺!巴科老大的賭場也有一臺!普通人誰買得起?”

“沒地方賣?”

“沒有!幾年前有家賣電器的,被卡里姆的兵搶光了,老闆也給打死了。”

“卡里姆?”林北的語氣毫無波瀾。

“北邊的將軍!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阿杜的聲音開始發顫,“他要是打過來,我們都得死!”

“想找工作嗎?”林北突然問。

阿杜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直勾勾地看著林北。

“老闆,你要僱我?”

“我帶了裝置。做生意。”林北指了指身後的箱子。

“這些箱子……都是貨?”

“不是賣的。留著自己用。”林北說,“我需要一個懂本地話,熟悉地形的人。管飯。”

阿杜的眼睛在夜裡亮了。

“只要管飯,我什麼都幹!搬東西、跑腿、打聽訊息,我全行!”

“不許騙我。不許偷東西。”林北的聲音沉了下去。

阿杜感覺呼吸都停了一瞬。

“絕不!我對我死去的爹媽發誓!”他立刻舉起右手。

“老闆,你要開什麼店?”他放下手,急切地問。

“網咖。”

“開在哪兒?巴科的地盤每天要交五十美金的保護費!”

“我不交。”

“那他們會燒了你的店!”

“他們可以試試。”

阿杜脖子一縮,不敢說話了。

“老闆,你……當過兵?”

“當過。”

“難怪!但巴科有幾百人,他們有衝鋒槍!”

“閉嘴。帶路。”林北打斷了他。

“到了再說。”

“好嘞!前面路口左轉就到!”

兩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路面是泥土和垃圾混在一起,又軟又爛。

“旅館安全?”林北踩著爛泥問。

“老闆是我遠房表叔。”阿杜拍著胸脯,“他交了保護費,巴科的人不來這兒鬧事。”

“政府軍呢?”

“他們更不來,這兒榨不出油水。”

“一晚多少?”

“十美金!”

“貴了。”

“管一頓早飯!有烤木薯!而且我表叔從不駭客人的行李!”

“就這兒!”阿杜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

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二樓的窗戶只剩木框,拿破布條釘死了。

門口掛著塊木牌,用歪歪扭扭的英語寫著:和平旅館。

林北抬頭掃了一眼。

沒陽臺。

窗戶離地超過三米半。

牆面光滑,沒排水管。

一樓只有一個門。

一個易守難攻的盒子。

“敲門。”林北下令。

阿杜走上前,伸手去推那扇破木門。

嘎吱。

門沒鎖,推開一道縫。

一股鐵鏽混著生肉的腥氣,衝進鼻腔。

林北的鼻翼動了動。

“站住。”他低聲喝道。

阿杜嚇了一跳,僵在原地。

林北鬆開手腕的繩子,兩步跨上臺階。

右手已經貼在帆布包邊緣,摸住了刀柄。

他伸出左手,指尖抵住木門,勻力推開。

戰術手電的光束跟著射出,死死釘在門檻上。

阿杜探頭看了一眼。

“啊!”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林北站在門前。

身形紋絲不動。

手電的光暈裡。

門檻上,躺著一截斷指。

血,還在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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