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美元的戰壕(1 / 1)
林北跨過門檻。
一截斷指躺在腳邊,血還在往外滲。
他掃了一眼,腳下沒停。
櫃檯後的破沙發上,旅館老闆趴著,嘴角淌著口水。
呼嚕聲震天響,快要把房頂掀翻。
一隻蒼蠅落在他臉上,他嫌煩似的揮了揮手,翻個身,睡得更沉了。
林北走到櫃檯前。
從兜裡摸出一張十美元,拍在桌上。
啪。
一聲脆響。
老闆驚得一哆嗦,睡眼惺忪地抬起頭。
一看見錢,眼珠子立刻就亮了。
“住店?”他用英語問。
“一晚。”
“十美元,二樓,最裡頭那間。”老闆一把抓過錢,胡亂塞進褲兜,從牆上摘下一串鑰匙,扔了過來。
林北接住。
他沒急著上樓,先把六個大箱子在大廳角落碼好,這才轉身。
踩上木樓梯,嘎吱一聲,像是骨頭斷了。
整段樓梯都在晃。
二樓的走廊窄得只容一人透過,牆皮大塊大塊地掉,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磚頭。
黴味、汗臭,混著一股廉價香水。
氣味混在一起,衝得人太陽穴直跳。
林北走到最裡面那扇門前,鑰匙插進去,擰開。
門被推開。
一股更濃的黴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一眼就能看穿。
一張鐵架床,床板上是發黃的破席子。
一張木桌,缺了條腿,用幾塊磚頭墊著。
牆上滿是油汙,還能看到幾個黑邊的彈孔。
窗戶玻璃碎了一半,用髒兮兮的布條釘死。
林北把帆布包扔在地上,反手關門。
他沒開燈。
從褲兜裡摸出戰術手電,咬在嘴裡,一道窄亮的光束切開黑暗。
他先擰了幾下門鎖。
能從裡面鎖死。
然後蹲下,手電光貼著地面,掃過門縫。
沒有被動過手腳。
他起身,走到窗邊。
掀開破布,探頭往外看。
窗外是條更窄的巷子,堆滿發臭的垃圾,黑漆漆的,沒有燈。
目測離地三米多。
窗框是木頭的,已經朽了,用手一推就晃。
林北放下布條,轉身開始檢查牆壁。
手掌貼在牆上,一寸寸地敲過去。
傳回的是悶響。
實心磚牆,夠厚。
他走到床邊,蹲下,手電照進床底。
一團團的灰塵,幾隻蟑螂的屍體,沒了。
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那張床。
床正對著窗戶。
他搖了搖頭。
這位置是活靶子。
林北拖過那張缺腿的木桌,死死頂在門後。
他又拿起桌上兩個空玻璃杯,小心地倒扣在門把手上。
外面有人擰把手,杯子就會掉下來。
摔碎。
做完這些,他走到牆角。
那是房間的視線死角,無論從門口還是視窗都看不到。
林北從帆布包裡抽出壓縮睡袋,在地上鋪開。
脫掉外套,疊好。
脫下軍靴,擺好。
摺疊刀從兜裡拿出,壓在右手能第一時間摸到的地方。
他躺下,閉上眼。
呼吸很快就變得綿長。
人沒睡著。
耳朵在動,過濾著周圍的一切聲響。
樓下,老闆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
隔壁,壓抑的咳嗽聲。
街上,有醉漢的腳步聲踉踉蹌蹌地遠去。
更遠的地方,槍聲,零零星星。
林北的手指,始終虛搭在刀柄上。
凌晨兩點。
樓下突然傳來兇狠的砸門聲。
砰!砰!砰!
“開門!快他媽開門!”一個男人用當地土話在吼。
接著是女人帶著哭腔的哀求。
“求求你!別進來!我真的沒錢了!”
“少廢話!今天必須還錢!”
砰!
一聲巨響,門被踹開了。
女人的尖叫劃破夜空。
“啊!別打我!別打我!”
啪!
一聲脆響。耳光。
“賤人!還敢跑!”
砰!砰!
是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
女人的哭聲越來越弱,變成了抽泣。
林北睜開眼。
手指收緊,握住了刀。
但他沒動。
只是重新調整呼吸的頻率。
樓下的毆打持續了大概五分鐘。
男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只剩下女人趴在地上的嗚咽。
老闆的呼嚕聲,自始至終就沒停過。
林北鬆開刀柄,重新閉上眼。
他不是英雄。
他只想活下去。
天亮了。
陽光從破布條的縫隙裡擠進來,一束光正好打在林北臉上。
地板輕輕發顫。
林北睜眼,手先摸到刀。
履帶聲從街道那頭壓了過來。
他翻身起步,三步到了窗邊,推開歪著的百葉板。
一輛老舊裝甲車正從街口駛過。
車身掉了漆,側面噴著一串白字。
GK-07。
車頂站著兩個政府軍士兵。
一個端槍看左邊,一個盯著右邊。
林北看了幾秒,把編號記住。
裝甲車碾過爛泥,開遠了。
他收回視線,轉身拆掉門後的佈置。
兩隻玻璃杯先拿下。
木桌往旁邊一推。
睡袋捲起,塞回包裡。
摺疊刀回褲兜。
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兩聲悶響。
林北拉開門。
下樓。
旅館老闆還趴在櫃檯後面,頭歪著,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林北沒理他,直接拎著行李出門。
阿杜正蹲在門口啃一小塊木薯。
見林北出來,他一下站起身。
“老闆,你醒了。”
“走。”
“看店面?”
“嗯。”
阿杜把剩下那點木薯一口吞了,拍拍手。
“我知道幾處空房子。便宜的有,貴的也有。你要大的,還是要安全的?”
“先看安全的。”
阿杜愣了一下。
“老闆,你真是來做生意的?”
林北看了他一眼。
“做生意,也得先活著。”
阿杜點頭。
“那就走主街。人最多。訊息也最多。”
兩人拐上大路。
這條街叫商業街。
其實就是一條泥路。
中間全是車轍和積水。
兩邊擠滿鐵皮棚子和土磚房。
攤子一個連著一個。
舊衣服堆成山。
鍋裡煮著發酸的木薯糊。
幾塊黑掉的魚肉擺在木板上。
蒼蠅到處飛。
有人蹲著賣電池,有人賣生鏽的刀,有人把收來的破鞋擺成一排。
阿杜走在前面,不時回頭。
“老闆,這條街白天最熱鬧。城東的人來這邊買鹽,城西的人來這邊買糧。晚上就不一樣了,太陽一落,大家都跑。”
“一天有多少人。”
“以前很多。現在少了。戰亂前,這條街從早到晚擠不開。現在能有三四百人就不錯。”
“車能不能進來。”
“能。就是下雨以後不好走。卡車進來容易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