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十美元的領地(1 / 1)
胖黑人抬起右手。
五根又粗又短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繃直了張開。
“五百美元。”他吐掉嘴裡嚼爛的木棍。
英語,卷著舌頭,是本地口音。
“一個月。少一個子兒,別談。”
林北沒看那隻手。
他的視線釘在前面的窄鐵門上。
“開門。”
胖房東嘴裡發出一聲嗤笑。
“先說好,沒錢就別進去,髒了我的地。華夏人,我知道你們有錢。但這裡是盧卡市。”
“開門。”林北又說了一遍。
阿杜在旁邊趕緊湊趣:“我老闆要看貨!快點開啟!”
胖房東拿眼白剜了阿杜一下,手伸向腰帶。
嘩啦一聲,扯下一串鑰匙,捻出一把黑黢黢的鐵鑰匙,捅進生了鏽的鎖眼裡。
嘎吱——
鐵門被推開。
一股黴味混著尿臊氣,濃得像堵牆,直接砸在臉上。
林北一步沒退。
他邁了進去。
裡面什麼都沒有。
水泥地坑坑窪窪,積著些黑水。
光線很暗。
牆角那堆東西已經看不出原樣,一股酸腐的臭味從那裡散開。
林北站在屋子正中,掃視一圈。
“就這?你要五百?”阿杜跟進來,捏著鼻子用英語嚷嚷。
“嫌貴?”胖房東抱著胳膊,懶洋洋地靠在鐵門框上。
“燈泡都沒有!窗戶也是爛的!”阿杜指著頭頂那截懸著的黑電線。
“自己接根線不就行了。”胖房東聳了聳肩。
“水呢?”阿杜追問,“水管在哪兒?”
“街對面,公井!走幾步就到了!”胖房東不耐煩地揮手。
阿杜扭頭看林北。
“老闆,他把你當肥羊宰。這鬼地方,三十美元都沒人要!”
胖房東的臉沉了下來。
“小崽子,你懂個屁?”他用手掌拍著門框,震得鐵門嗡嗡響,“這牆,這門!是按據點的標準建的!外頭那些鐵皮棚子能比?五百美元,買的是命!”
林北走到左邊的牆壁前。
軍靴踩在一塊乾涸的深褐色汙漬上。
“這是什麼。”
“爛泥巴。”胖房東隨口胡扯。
“血。”林北蹲下,指甲刮過地漬,“三個人,至少。近距離,噴出來的。”
胖房東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又怎樣?”
“門被破過。”林北站起來,走到鐵門邊,“合葉是新換的,門框都變形了。這不是據點,是個被人端了的籠子。”
“你放屁!”胖房東扯著嗓子吼。
“二樓漏水。”林北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片地圖似的水漬。
“下雨,誰管得了。”
“通風口用沙袋堵死了,不透氣。地上有彈殼。”林北從牆角踢出一個黃銅殼子,在水泥地上滾了幾圈,“你連掃都懶得掃。”
“嫌不好就滾蛋!滾出盧卡!”胖房東被一條條戳穿,火氣頂了上來。
“這房子是政府軍的資產。”林北轉過身。
胖房東懵了一下。
“胡說!是我的!”
“牆上有編號。”林北指了指門框上方被刮花的漆印,“軍用噴漆。你私佔的。”
胖房東的手,刷地按在了腰間的馬卡洛夫手槍上。
“華夏人,你話太多了。”
阿杜一看這架勢,立刻張開雙臂擋在中間。
“你想幹嘛?這裡是商業街!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阿杜手舞足蹈,土語和英語混著喊。
“滾開,臭要飯的!”胖房東罵。
“盧卡市哪有五百的店面?你去問問!那些賣衣服的,一個月才十美元!”阿杜急了,語速飛快。
“他們住鐵皮棚子!你老闆要住水泥牆!”
“那也不值五百!頂天六十!不能再多了!”阿杜梗著脖子。
“六十?打發叫花子?”胖房東冷笑,“光這扇鐵門就不止六十!”
他眯起眼。
視線在阿杜那件破T恤上掃了掃。
又投向站在陰影裡的林北。
“華夏人,你就讓這條狗跟我談?”
林北看著他,不說話。
胖房東覺得被這個人徹底當成了空氣。
“好,很好。”
他猛地扭頭對著阿杜。
“你算個什麼東西?街上的野狗!也敢在我面前講價?”
他用土語飆出一句極髒的髒話。
阿杜臉色發白,下意識後退。
“多管閒事!吃裡扒外的東西!老子今天教教你規矩!”
胖房東吼著,右臂掄圓了。
那巴掌帶著風聲,衝阿杜的臉就扇了過去。
這一巴掌要是扇實了,阿杜半邊臉都得腫起來。
阿杜嚇得閉眼抱頭。
沒響聲。
也沒疼。
阿杜慢慢睜開一條眼縫。
那隻黑乎乎的大手,停在他鼻尖前,不動了。
林北的右手,鉗住了胖房東的手腕。
他的臉沒什麼表情,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來。
“你幹什麼!放手!”胖房東用英語吼。
他使勁往回抽。
手腕像是被焊死了一樣。
“你個黃皮猴子!找死!”
胖房東急了。
左手猛地朝腰間摸去。
槍。
他的手指剛碰到槍把。
林北動了。
左腳滑步。
側身。
膝蓋上頂。
一記悶響,正中胖房東的大腿內側麻筋。
“呃啊!”
胖房東喉嚨裡擠出怪叫。
整條左腿一麻,瞬間沒了力氣,龐大的身子一歪,差點跪進地上的髒水坑裡。
摸槍的左手也軟了下來,再使不出一分力氣。
林北沒停。
鉗住手腕的右手,拇指發力,往骨頭縫裡鑽。
“疼!疼!”
胖房東疼得五官擰成一團,厚嘴唇哆嗦個不停。
額頭上青筋暴起。
“鬆開!手要斷了!快鬆開!”他發出殺豬一樣的慘叫。
阿杜躲在林北身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北盯著他充血的眼睛。
聲音平得沒有一點波瀾。
“五十美元。”
“你休想!這裡是盧卡!老子有槍!”胖房東咬著牙,還想硬撐。
林北的手指又緊了一分。
咔。
骨頭在響。
“啊!”
胖房東的慘叫在空屋裡迴盪。
他疼得彎成了蝦米,冷汗順著下巴一顆顆砸在地上。
“我付三個月現金。”林北說,不帶任何商量的口氣。
“一百!看在上帝的份上,最少一百!”胖房東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林北不說話。
右手腕輕輕一翻。
又是一陣骨頭錯位的劇痛。
“五十!五十!成交!五十美元!”
胖房東徹底撐不住了,鼻涕眼淚往下淌。
“不改了?”林北問。
“不改了!定了!快鬆手!”
林北五指鬆開。
胖房東整個人像一袋垃圾,癱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氣。
他抱著自己紅腫的手腕,眼神裡全是恐懼。
他想不通,這個看起來不壯的華夏人,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林北沒再看他。
左手伸進褲兜,掏出幾張疊好的鈔票。
他走到窗邊。
滿是灰塵的水泥窗臺上。
他抽出三張票子。
一張張,拍在窗臺上。
三張嶄新的富蘭克林,在昏暗裡綠得扎眼。
“一百五。三個月。”
胖房東掙扎著爬起來。
他挪到窗邊,左手一把抓起錢,胡亂塞進口袋。
錢一到手,他立刻退到門外,退到他認為安全的距離。
臉上橫肉一抖,又露出兇相。
他惡狠狠地盯著林北。
“華夏人,你別得意。”
他揉著手腕,咬牙切齒。
“你以為五十美元租這地方,是你佔了便宜?”
胖房東往地上啐了一口。
“毒蛇巴科的人,下午就來收保護費!”
他拔高音量,聲音裡透著股報復的尖利。
“那幫人可是拿著衝鋒槍的瘋子!”
“祝你好運!希望你明天還能活著跟我說話!”
說完,他轉身就跑,肥胖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頭也不回。
鞋底踩在泥水裡,啪嗒啪嗒的聲音很快就聽不見了。
屋裡只剩下風從破窗灌進來的嗚嗚聲。
阿杜還愣在原地。
巴科。
聽到這個名字,阿杜腿都軟了。
一屁股坐進地上的汙漬裡,也顧不上了。
“完了。”
他雙手絕望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巴科……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老闆,我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