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兩美元的魔法（1 / 1）
林北鬆開手。
用刀背把最後一根長鐵釘砸進牆壁。
木板掛穩了。
他轉過身，一言不發跨過門檻，走回屋裡。
門外的十幾個人沒有立刻跟進來。
他們在爛泥路上站成一排，伸長了脖子。
目光越過鐵門，死死盯著屋裡那一排發光的顯示器。
人群裡爆發出密集的竊竊私語聲。
土話摻雜著幾句生硬的英語。
沒人敢上前。
林北一米八五的個頭，手臂上繃緊的肌肉，像一堵無形的牆擋在門外。
林北走到吧檯後面。
拉過一張破木椅，坐下。
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屋裡沒開大燈。
上午的陽光透過二樓的窗戶縫隙打下來。
阿杜站在一號機旁邊，雙手在寬大的T恤上不停搓來搓去。
他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林北。
“老闆，他們不敢進。”
阿杜壓低聲音。
“等。”
林北頭也沒抬。
發電機在門邊持續轟鳴。
五分鐘過去。
門外的人越聚越多。
起初的十幾個人，變成了二十幾個，最後把這半條街都堵上了。
終於，人群擠了一下。
一個穿著破爛牛仔褲的捲髮青年被推了出來。
牛仔褲的膝蓋和褲腿全是大洞，邊緣結著黑色的泥塊。
青年光著腳。
他回頭瞪了後面的人一眼，又轉過頭，看向屋裡。
視線鎖定在一號機的螢幕上。
螢幕裡，兩個端著槍的虛擬人物正在閃爍。
青年嚥了一口唾沫。
他慢吞吞邁開右腳，踩在網咖的水泥地面上。
然後是左腳。
他停住，抬頭看吧檯後面的林北。
林北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青年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
走到吧檯前，他雙手在褲兜裡摸索。
摸了半天，他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幣。
一美元。
兩張。
邊角都磨破了，上面沾滿黑色的油汙，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汗酸味。
他把這兩張鈔票放在木板吧檯上。
手有些抖。
“上網？”
林北用英語問。
青年沒聽懂，呆立在原地。
阿杜趕緊跑過來，用土話大聲翻譯了一遍。
青年連連點頭，右手指著一號機的螢幕，嘴裡飛快說著什麼。
“老闆，他說他想玩那個裡面有槍的遊戲。”
阿杜回過頭說。
林北伸出兩根手指。
按住吧檯上的鈔票，往後一拖。
拉開抽屜。
丟進去。
合上。
“一號機。”
林北下巴抬了一下。
阿杜馬上拉住青年的胳膊，把他往一號機帶。
“這邊！坐這！”
青年小心翼翼走到桌前。
他沒敢坐下，只是彎下腰，臉湊近顯示器。
“坐下。”
阿杜把塑膠椅拉出來，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好。
青年一坐下，雙手就不知道往哪放了，緊緊抓著大腿上的布料。
阿杜拉過青年的右手。
“手放這。”
阿杜把他的手按在滑鼠上。
“對，這個發光的殼子叫滑鼠。你動一下試試。”
青年手腕僵硬抖了一下。
螢幕上的白色箭頭跟著晃了一寸。
“看見沒？它跟著你動。”
阿杜彎下腰。
“我給你開個單人遊戲。”
阿杜握著滑鼠，快速點選兩下。
進入了一款老舊的單機射擊遊戲。
建好地圖，讀取進度條。
畫面閃過。
視角切入到一個拿著突擊步槍的虛擬人物身上。
廉價的桌面音箱立刻傳出渾厚的背景音。
“按左邊這個鍵，開槍。鍵盤上這四個字母，走路。這個長條，跳。”
阿杜指著鍵盤和滑鼠的手把手教。
青年盯著螢幕。
食指在滑鼠左鍵上用力按了下去。
“噠噠噠噠！”
音箱裡爆發出巨大的連發槍聲。
青年嚇得渾身一哆嗦，猛的往後一仰，連人帶椅子差點翻倒在地。
門外擠著的人群也跟著發出整齊的驚呼聲。
好幾個人抱住頭蹲了下去。
青年穩住身子。
他發現自己沒中彈。
他又看向螢幕。
虛擬人物手裡的槍口正在噴吐火舌，對面的水泥牆上出現了一排密集的彈孔。
“這、這是我開的槍？”
青年轉頭看阿杜。
“對！就是你！”
阿杜大喊。
青年的眼睛慢慢瞪大，彩色的光芒在他眼底跳動。
他再次雙手握住滑鼠和鍵盤。
手指瘋狂按下左鍵。
“噠噠噠噠噠！”
螢幕上的畫面劇烈抖動，子彈打空，開始換彈匣。
“啊！”
青年發出一聲興奮的大叫。
他雙手用力砸著鍵盤，雙腳在地上亂蹬。
他一邊敲擊，一邊對著螢幕大喊大叫。
外面的圍觀者瞬間沸騰了。
他們看到了。
他們看到那個平時在街上要飯的捲髮青年，現在坐在那個發光的盒子面前，像個拿著槍的軍閥一樣開火。
“我要玩！”
門外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人群像炸開的馬蜂窩，爭先恐後越過門檻，瘋狂湧入網咖。
十幾個大漢擠在最前面。
一個光頭黑人衝到吧檯前，一巴掌拍在木板上。
“給我一個盒子！我要那個盒子！”
他用土話吼著。
阿杜急忙跑過來翻譯。
“排隊。”
林北吐出兩個字。
光頭黑人從兜裡抓出一把零錢。
有一美元的紙幣，有當地貨幣，還有幾枚沾著泥巴的硬幣。
他把這堆東西全推到林北面前。
林北沒接。
“按黑市匯率，三千當地幣換一美元。你這裡不夠兩美元。”
阿杜大聲翻譯。
光頭黑人急了，雙手在渾身上下摸索。
沒找出錢。
他突然轉過身，一腳把後面擠上來的一個人踹開。
“不準擠！”
他大吼。
接著他摸向後腰。
掏出三顆黃澄澄的AK-47子彈，拍在吧檯上。
“這個！換！”
林北掃了一眼那三顆子彈。
底火沒動過。
黃銅彈殼。
“三顆子彈，兩美元。加上你剛才的錢，可以玩兩個半小時。”
林北把子彈掃進抽屜。
“二號機。”
光頭黑人歡天喜地衝向二號機。
後面的人更瘋狂了。
“我也要玩！”
“錢給你！”
無數隻手拿著皺巴巴的鈔票伸向吧檯。
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退，場面越來越亂。
兩個當地青年為了搶一個靠前的位置，直接在過道里扭打起來。
林北站起身。
他右手抓起桌上那把大號鐵扳手。
高高揚起。
“砰！”
鐵扳手狠狠砸在吧檯的實木面上。
木屑飛起打在一個人的臉上。
巨大的砸擊聲瞬間壓過了屋裡所有的雜音。
扭打的兩個人停了手。
伸向吧檯的手全縮了回去。
網咖裡安靜下來。
林北手裡拎著扳手，目光掃過人群。
“交錢，上機。”
“不交錢，或者鬧事。”
他指了指門外。
“滾出去。”
阿杜嚥了口唾沫，立刻用最大的嗓門翻譯了一遍。
人群安靜了。
沒人敢再亂擠。
林北的體型和手裡的扳手，比槍還要管用。
隊伍老老實實排了起來。
林北坐回椅子上。
收錢。
找零。
記下時間和機器號。
一個乾瘦的老頭排到最前面。
他沒有拿錢。
他手裡倒提著兩隻活雞。
雞的雙腿被草繩死死的綁住。
老頭直接把兩隻雞放在吧檯上。
雞撲騰著翅膀，咯咯亂叫，幾根雞毛飛到了林北的手背上。
“老闆，他說他沒錢，用雞換時間。”
阿杜在旁邊小聲說。
林北拿掉手背上的雞毛。
看了一眼那兩隻瘦骨嶙峋的雞。
“兩隻雞折算五美元。兩個半小時。”
林北伸手抓住兩隻雞的翅膀根。
提起來。
隨手扔進吧檯下面裝廢線的紙箱裡。
老頭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笑容，飛快跑到九號機坐下。
時間推移。
網咖的生意火爆。
阿杜在桌子過道之間跑來跑去。
“左鍵開火！不是右鍵！你打空氣幹什麼！”
“跟著箭頭走！你卡在牆角出不去了！”
“不要砸鍵盤！砸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整個一樓混雜著各種聲音。
音箱裡傳出的槍炮聲。
玩家激動的土話叫喊聲。
鍵盤被重重敲擊的啪啪聲。
還有門外等待人群的催促聲。
到了下午四點。
四十臺機器座無虛席。
陽光的角度已經斜了出去，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幾十個成年男人擠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裡，呼吸產生的熱氣和汗臭味混在一起。
空氣變得十分渾濁。
劣質菸草的味道在屋頂盤旋。
門外的發電機發出連續不斷的突突聲，聲音越來越沉。
林北拉開吧檯的抽屜。
看了一眼。
裡面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把一把的黃銅子彈。
面額不一的皺鈔票。
十幾枚硬幣。
甚至還有兩塊未經打磨的石英原礦。
林北把抽屜關上。
拿起吧檯上的一個軟抄本，用筆在上面畫了一個正字。
這就是極光網咖在盧卡市的第一桶金。
這片土地沒有任何娛樂活動。
外面是流彈和飢餓。
這四十臺發著藍光的舊電腦，成了這些人唯一的麻醉劑。
林北放下筆。
轉頭看向三十九號機。
阿杜正滿頭大汗站在那裡。
椅子上坐著一個十二三歲的黑人小孩。
小孩太矮了，必須跪在椅子上才能勉強夠到鍵盤。
“往下拖滑鼠！你看天干什麼！”
阿杜抓著小孩的手。
小孩用力一拽滑鼠。
螢幕裡的視角轉的飛快。
小孩咯咯直笑。
就在這個時候。
“啪！”
一聲刺耳的脆響。
聲音不是從音箱裡傳出來的。
三十九號主機後面突然爆出一團藍白色的火花。
火花猛的竄起半米高。
剛好擦過阿杜的衣角。
緊接著。
一股刺鼻的黑煙從機箱的電源排線處升了起來。
小孩嚇得發出一聲尖叫。
他連連後退，一腳踩空，整個人從椅子上仰面摔倒在地上。
三十九號機的螢幕瞬間黑掉。
網咖裡周圍的人全朝這邊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