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同胞與警告(1 / 1)
吉普車退進街對面的陰影裡。
引擎聲一點點遠了。
林北站在門後,聽著外面徹底安靜,才把染血的鐵扳手丟到牆邊。
他轉身回屋。
雙手推上鐵門。
插銷入孔。
咔噠一聲。
門鎖死了。
第二天,中午。
盧卡市的太陽毒的厲害。
鐵門外,發電機還在響。
解決了外網問題,現在網咖裡已經坐滿了人。
大半是附近的黑人青年。
有人打遊戲,有人掛著聊天軟體,還有人盯著電影介面發呆,捨不得挪位子。
阿杜滿頭是汗,正彎著腰教一個新來的小子怎麼點滑鼠右鍵。
昨晚被砸裂的吧檯木板已經翹起一截。
林北拿著鐵錘和長釘,三兩下把裂口釘死。
木板勉強還能撐。
他把錘子塞回工具箱,拎起軍綠色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阿杜一轉頭,臉色就變了。
“老闆,你要出去?”
林北嗯了一聲。
“買點東西。你看店。”
阿杜趕緊跟上來,聲音發緊。
“外面不安全。昨晚那幫人吃了虧,不會算完的。你現在出去,要是讓他們撞見。”
林北拉開門閂。
“他們白天不動手。”
阿杜不放心,追到門邊。
“萬一呢?毒蛇巴科的人真殺過來,我連門都守不住。”
林北迴頭看了他一眼。
“真來了,就鎖門,斷電,躲角落。”
“別逞強。等我回來。”
他說完,推門出去。
熱風撲在臉上,帶著土腥和柴油味。
鐵門在身後虛掩。
十分鐘後。
盧卡市街尾,建材市場。
這裡像是拿廢鐵和爛木頭隨手拼出來的。
一條紅土路直通到底。
兩側全是鐵皮棚、土磚房,亂七八糟擠在一起。
路邊堆著生鏽鋼筋、斷掉的水泥管、發黑的木料。曬久了,混出一股鐵腥味和朽木味。
林北沿著路邊走。
靴底踩過硬土,發出細碎摩擦聲。
他一路看過去。
攤子上賣的,多是二手起子、捲刃鐵鍬、摻沙的劣質水泥。
這些東西,拿去補牆都嫌脆。
更別說擋人。
他又往前走了三個路口。
街角一塊破木牌掛在鐵皮棚上。
底漆原本是紅的,掉得只剩零星幾塊。上面用黃油漆寫著四個漢字。
孫記建材。
在一片歪歪扭扭的當地招牌裡,這四個字格外扎眼。
林北停了兩秒,推門進去。
棚裡很暗。
屋頂漏下幾束光,灰塵在裡面翻。
左邊碼著十幾摞紅磚。
右邊立著一排硬木板。
正對門,是個舊櫃檯。
櫃檯後坐著箇中年男人,腦門禿得發亮,邊上剩一圈發黃碎髮,身上穿著洗褪色的白背心,正捧著掉漆搪瓷缸吹茶葉沫。
林北沒廢話,走到右邊木板前,抬手敲了兩下。
聲音發悶。
料子夠實。
他抽出兩塊最厚的,又拿了一盒長鐵釘,直接放到櫃檯上。
砰。
中年男人被震得抬頭。
他本來想說英語,看到林北的臉,眼神一下亮了。
“哎喲,華夏人?”
他連茶缸都放下了,笑意一下堆了滿臉。
“老鄉啊。這地方見個自己人可太難了。來來來,坐。你打哪兒來?”
林北站著沒動。
“老闆貴姓?”
“免貴姓孫。你叫我老孫就行。”
老孫嘴上熱情,眼神卻很快在林北衣服、褲腳和手上的薄繭上繞了一圈。
這人做慣了生意,也做慣了判斷。
林北指了指木板。
“算賬。”
老孫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
他撥了兩下算盤。
“木板兩塊,長釘一盒,十二美元。老鄉頭回上門,我給你抹個零,十美元。”
林北伸手去掏錢。
老孫忽然往前一探,聲音壓了下去。
“老鄉,昨晚商業街那邊,開網咖的那個狠人,是你吧?”
林北動作沒停,把一張舊十美元推過去。
“是我。”
老孫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他先往門外看了一眼,又繞出櫃檯,快步把木門關嚴,連門閂都插上。
棚裡更暗了。
老孫回到櫃檯後,臉上的熱情徹底變成焦急。
“你膽子也太大了。巴科的人你都敢動?”
“你剛來,不知道他是什麼路數。”
林北把鐵釘塞進包裡。
“地頭蛇。”
“蛇?”
老孫差點拍桌子。
“他在盧卡市不是蛇,是狼。手下養著一百多號人,專幹髒活。最關鍵的是,他手裡有槍,不是一兩把,是成批的。”
他說這話時,眼裡不只是害怕,還有點恨。
像是吃過虧。
林北拎起木板。
“這兩塊板,拿去封窗,夠不夠?”
老孫一把按住木板,急了。
“封窗有個屁用。你那紅磚牆能擋棍子,擋得住子彈嗎?他們要是真來,一梭子就能把你那鋪子打成篩子。”
林北看著他。
“他們今晚就來。”
老孫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對,肯定是今晚。巴科那人最在乎臉面。你昨晚打斷了他手下的骨頭,還讓那麼多人看見,他不把場子找回來,以後誰還怕他?”
他越說越急,索性把話挑明。
“你別回網咖了。今天就在我後院雜物間躲著。晚上我託人找車,把你送去首都。命保住,比什麼都強。”
林北沒走。
他拖過一把搖晃的木凳,坐下了。
老孫見他坐下,還以為他終於聽勸,長出一口氣,端起茶缸灌了一口。
“老鄉,我不是嚇你。我在這兒混了六年,見過太多人逞能。尤其是咱們這種外來做生意的,圖的是賺錢,不是鬥狠。和氣能不能生財先不說,起碼能多活幾天。”
林北問:“你做了六年?”
“六年。”老孫點頭,“剛來時倒騰二手衣服、肥皂、電池。後來攢了點錢,才盤下這個棚子。這裡的門道,我比你清楚。”
林北又問:“每個月交多少保護費?”
老孫的嘴角抽了抽。
“巴科那邊三百。政府軍那邊兩百。”
他說完,像怕林北誤會,又補了一句。
“不是我軟。是這地方規矩就這樣。你不交,店第二天就沒了。”
“五百美金,買平安?”
老孫苦笑。
“買的是他們別來搶我。至於外面真打起來,誰管你死活。巴科的人會跑,政府軍也一樣。留在原地等死的,只有做生意的人。”
這話說出來,屋裡安靜了幾秒。
外頭隱隱傳來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
林北身體微微前傾。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反抗?”
老孫像聽到了笑話。
“反抗?拿什麼反抗?”
“你能打一兩個人,不代表你能扛槍。這裡不是街頭鬥毆,是誰槍多誰說話。老鄉,我勸你,是因為你也是華夏人。我不想看你今晚橫著出去。”
他說得很直。
也是真心。
但林北沒接這層情緒。
他的視線越過櫃檯,落到貨架最深處。
那裡堆著幾個大木箱,上面罩著厚油布。
箱角磨損的厲害。
地上還有拖拽留下的深痕。
林北靠回椅背。
“孫老闆,你這店位置偏。客人不多。每個月還要交五百保護費。光賣木板和釘子,撐不住吧。”
老孫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非洲地大,賺錢的門路也多。只要腦子活,餓不死。”
林北看著他。
“建材市場外面連著主幹道。晚上有重卡走。你這些箱子,分量不輕,不像裝木料。你這鋪子,不只是賣建材。”
這句話一落。
老孫臉色變了。
他把茶缸重重放下,水都濺了出來。
“老鄉,話別亂說。你買你的東西,我賣我的貨。多餘的,別問。”
他的語氣硬了。
可那份硬,更像試探。
林北沒理他。
他把手伸進帆布包,抓出一把零鈔。
全是昨天網咖掙來的現金。
兩百美元,不算多,卻夠扎眼。
一張張舊鈔帶著汗味和泥土味,被他整整齊齊壓在櫃檯上。
老孫的目光一下被拽住了。
剛才那點惱火,立刻摻進了猶豫。
“你什麼意思?”
林北看著他。
“我想活過今晚。”
“光靠木板,不夠。”
“我需要無縫鋼管,還要黑火藥。能不能弄到?”
老孫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潑在手背上,他卻像沒感覺。
他盯著林北,眼神變了。
不再只是看一個惹上麻煩的老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