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鄉親,我苦甚,無錢用,願借爾頭,可領五十(1 / 1)
“這就去問。”
老漢猶豫了一下,轉身進了莊子。
另一個老漢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看陳景,也不說話。
陳景站在莊門口等著,目光掃過莊子裡面那些土坯房。
和幾天前相比,趙家莊更破敗了。
趙德財死了,家丁散了,佃戶們分了一部分糧食,但分完之後呢?
以後地旱還是該旱,該交的租子一樣不少,該挨的餓一樣要挨。
等了大約一刻鐘,老漢回來了。
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跟著七八個莊稼人,都是三四十歲的年紀,穿著破衣爛衫,臉上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麻木。
他們站在莊門口,看著陳景,沒有人說話。
“軍爺,”老漢指了指身後那些人,“莊上的壯丁差不多都在這兒了,您看看——”
陳景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
沒有一個年輕人,最小的看上去也快四十了,有幾個頭髮都花白了。
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站在那裡像一排被風吹過的稻草,隨時都會倒下去。
“年輕的呢?”陳景問。
老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話。
“我問你年輕的呢?”
老漢低下頭,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
“不知道……前幾天夜裡走的,走了七八個,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有的帶著媳婦,有的光棍一條,走了就沒回來。”
老漢的聲音越來越低:“聽說……聽說是往西邊去了,說是那邊有人在招人,飯管飽,去了就給發地。”
陳景的眉頭擰了起來。
西邊,有人在招人。
不是流寇就是亂民。
飯管飽,去了就給發地。
這個條件,他開不出來。
不是不想開,是開不起。
“剩下這些人,”老漢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懇求,“軍爺要是看得上——”
陳景沉默了片刻。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種地的莊稼人,這些人在莊上種了一輩子地,上了戰場能幹什麼?送死?”
沒有人說話。
那些莊稼人低著頭,沒有人反駁,沒有人憤怒,甚至沒有人有任何表情。
“唉。”
“走吧。”
陳景翻身上了騾子,頭也沒回的朝劉大說了一聲。
接下來劉家溝、王家峪....等都是如此。
.......
回到鎮川堡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陳景翻身下了騾子,腳剛一落地,膝蓋就軟了一下。
他扶住騾子的背,穩了穩。
一天跑了七八個莊子,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六十里地。
騾子走得慢,但顛得厲害,他的大腿內側被磨得生疼,腰也酸,嗓子更是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把韁繩扔給旁邊迎上來的兵丁,大步走到灶臺邊上。
灶臺上有一口大鍋,鍋裡是早上剩下的粥底子,已經涼了,稀稀的,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皮。
陳景也顧不上找碗,直接從灶臺上拿起葫蘆瓢,往鍋裡一舀,舀了半瓢涼粥,舉到嘴邊,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灌。
粥是涼的,帶著一股子柴火味,還有早上放進去的鹹菜疙瘩泡出來的鹹味。
陳景一口氣灌了半瓢,嗓子眼裡的那股乾澀總算被壓下去了一些,但還是渴,渴得厲害。
他又舀了半瓢,這一次喝得慢了些,一口一口的咽,每一口都像是要把嗓子眼裡的沙子衝下去。
劉大跟在後面走過來,走到灶臺邊上,從陳景手裡接過葫蘆瓢,也舀了半瓢涼粥,仰起頭灌。
他喝得比陳景還猛,咕咚咕咚幾口下去,半瓢粥見了底。
他又舀了半瓢,這一次喝得慢了些,喝完之後長長的撥出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靠著灶臺蹲了下來。
“他孃的,”劉大低聲罵了一句,“渴死我了。”
陳景沒說話,把瓢放回灶臺上,也靠著灶臺蹲下來。
院子裡,那八個新招來的人三三兩兩地站在牆根下,有的在打量這座破堡子,有的在偷看那些正在訓練的兵丁,有的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景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去,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八個人。
這就是陳景一天成果。
跑了這麼多地方,但願意來當兵的,只有八個。
明末的招兵環境確實很差。
明朝營兵的來源,無非就是兩條路,一個世襲軍戶,一個募兵。
軍戶呢,到了明末,衛所軍戶因生活困苦、地位低下而大量逃亡。
募兵呢。
陳景到現在還記得那句話。
鄉親,我苦甚,無錢用,願借爾頭,可領五十兩賞格。
民畏兵如畏虎。
更何況陝西還有個高闖王。
大明的有志青年誰還肯投軍。
“你說咱們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隨後陳景無語道:“之前我還跟人說,招兵不能隨便招,得查,查不清楚底細的不能要,現在倒好,別說查了,連人都招不到。”
聞言,劉大一副頗有感觸的樣子:“朝廷的兵,軍戶跑了,募兵跑了,那是因為朝廷不把兵當人,剋扣軍餉,喝兵血,打仗讓兵送死,打完仗連撫卹銀子都不給,誰願意給這樣的朝廷賣命?”
他頓了頓,疤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聲音裡多了些東西:“但咱們不一樣,雖然沒有餉,但您給弟兄們吃飽,打仗自己衝在前面,打完仗還要親自給傷兵纏布帶,弟兄們跟著您,不是衝著朝廷來的,是衝著您這個人來的。”
陳景沉默了很久。
“所以呢?”他問。
“所以,”劉大看著他,“您別拿朝廷那套來套咱們,朝廷招不到兵,不代表您招不到,朝廷的兵跑了,不代表咱們的兵會跑,您把鎮川堡經營好了,讓外面的人知道,跟著陳守備有飯吃、有餉拿、上了戰場不會被扔下——到時候,不用您去招,人自己就會來。”
陳景沒說話,站起身來,走到水缸邊上,又舀了一瓢清水,一口氣灌下去。
涼絲絲的。
陳景把瓢放回去,轉過身,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有點傻了。
既然全都去投流寇了。
為什麼不去西邊截胡呢。
自己帶人先把人扣下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