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米脂(1 / 1)
流寇能招人,他也能招。
流寇給飯吃,他也給。
流寇去了就給發地,他發不起地
但他手裡有一樣流寇絕對沒有的東西。
官身。
正五品守備,大明朝廷的正式編制。
流寇再能打,再能招人,說到底還是賊。
他是官,是兵。
在這個年代,“官”和“賊”的差別,在大多數老百姓心裡,依然是一道難以跨越的坎。
“劉大。”
“在。”
“咱們去西邊。”
劉大愣了一下,手裡的菸袋鍋差點掉地上。
“西邊?守備大人,那邊是流寇的地盤——”
“我知道。”
“但壯丁都往西邊跑了,咱們不去西邊,上哪招人?坐在堡裡等人自己送上門來?等到猴年馬月?”
劉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著陳景的眼睛,沉默了三息,然後把菸袋鍋別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得嘞,您說去哪就去哪,但西邊那麼大,咱們總得有個準地方。”
陳景走到院子裡那幅掛在牆上的輿圖前——說是輿圖,其實就是一張破舊的羊皮,上面用炭筆畫了幾條線,標了幾個地名,是鎮川堡前任守備留下的東西,歪歪扭扭,比例全不對,但大概的位置還能看明白。
他的目光在輿圖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一個地名上。
米脂。
米脂縣,在榆林鎮東南方向,兩者均在無定河沿岸,米脂處於中游,榆林處於上游,自古便有道路相通。
從鎮川堡到米脂,沿著無定河走,大約七十公里。
七十公里,騎兵急行軍小半天就到了,步兵急行軍起碼一天。
米脂是流寇活動頻繁的地方。
高迎祥就是安塞人,安塞在米脂西邊不遠,王嘉胤是府谷人,府谷在米脂北邊。
這一帶,大大小小的流寇數十股,來回奔突,裹挾百姓,壯丁十有八九都被他們拉走了。
但陳景知道,米脂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東西——人。
米脂是陝北人口較多的縣之一,耕地多,百姓多,壯丁也多。
流寇能從這裡招到人,他也能。
“米脂。”陳景的手指戳在那個地名上,“咱們去米脂。”
劉大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米脂?守備大人,米脂那邊亂得很,聽說高迎祥的人經常在那裡活動,咱們就這點人過去?”
“不是這點人都過去。”陳景打斷了他,“就你跟我,再加王破軍帶幾個人,夠了,去多了反而扎眼。”
“就咱們幾個?”劉大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萬一碰上流寇?”
“碰上就打。”
“打不過就跑,反正不管咋樣又不吃虧。”
“而且咱們不是去打仗的,”陳景說:“是去招人的,能不動手就不動手,能談就談,談不攏就走,不惹事,不怕事。”
劉大點了點頭。“那我去叫二狗。”
“可以。”
“我記得王破軍對米脂挺熟的,讓他挑十個人,騎騾子的騎騾子,走路的走路,帶足兩天的乾糧和水,你跟我騎馬先走,到了米脂先找地方落腳,等他們到了再說。”
“騎馬?”劉大愣了一下,“您那匹獵馬倒是能騎,我騎什麼?”
陳景看了一眼拴在門口的那匹深棕色獵馬,又看了看劉大。“我捎你,先將就騎。”
劉大咧了咧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安排了。
陳景站在院子裡,看著天色。
日頭已經開始往西邊偏了,離天黑大概還有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騎馬從鎮川堡到米脂,沿著無定河走,七十公里,時間有點緊,但不是不可能。
獵馬的腳力好,跑得快,天黑之前應該能到。
劉大騎騾子慢一些,但只要不拖後腿,晚一個時辰也能到。
王破軍帶著十個人從佇列裡走出來,都是精壯——張石頭、趙四、孫鐵柱、周大牛,還有六個陳景叫不上名字但看著就利索的兵丁。
他們去兵器架上領了長槍、腰刀、圓盾,又去庫房裡領了三天的乾糧——每人五個黑麵饃饃,一壺水,外加一小包鹽巴。
“守備大人,”
王破軍跑過來,站定,抱拳,“人挑好了,十個人,加上我,十一個。”
陳景掃了一眼那十一個人。
加上他和劉大,十三個。
十三個全副武裝的邊軍,去打一百個流寇都不虛。
但陳景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招人的。
招人不能用刀逼,得用嘴說,用條件談,用人情拉。
他帶這十二個人,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撐場面。
“出發。”陳景翻身上了獵馬。
獵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四蹄踏在黃土上,穩穩的。
劉大上了馬後,陳景拉了拉韁繩,馬頭轉向東南方向。
王破軍帶著十二個人,騎著騾子的騎著騾子,走路的走路,排成一列縱隊,跟在後面。
他們的速度比陳景慢得多,按照速度,從鎮川堡到米脂,需要一天。
“王破軍,”陳景勒住馬,回頭喊了一聲,“你們沿著無定河走,別走岔了,到了米脂縣,先找地方歇腳,等我和劉大來找你們。”
“是!”王破軍應了一聲。
.....
兩個時辰後,米脂縣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城牆不高,青磚到頂,但年久失修,好幾處的垛口都塌了,和鎮川堡差不多的破敗。
城門口站著幾個兵丁,穿著破舊的鴛鴦戰襖,腰裡挎著刀,懶洋洋地靠在城門洞邊上,看見陳景和劉大騎著馬過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景在城門口勒住馬,從懷裡掏出官憑,遞過去。
一個兵丁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陳景身上那件嶄新的甲冑,臉上沒什麼表情,把官憑遞回來,揮了揮手,算是放行了。
陳景把官憑揣回懷裡,催著馬進了城。
米脂縣城比榆林鎮小得多,只有一條主街,從南城門通到北城門,街上行人稀少,兩邊的鋪子大部分都關著門,偶爾能看到一兩家茶館或糧鋪開著,但門可羅雀,冷冷清清。
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馬糞味,不是炊餅香,而是一種陳腐的、發黴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腐爛的味道。
陳景在街上找了一家客棧,不大,門臉破舊,但至少還開著門。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門前的拴馬樁上,推門進去。
客棧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陳景身上的甲冑,連忙站起來,臉上堆起笑。“軍爺,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