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矮三品(1 / 1)
“兩間房,”陳景說,“有吃的嗎?”
“有有有,小米粥,鹹菜疙瘩,黑麵饃饃,軍爺要多少?”
“先來兩碗粥,兩個饃,鹹菜多放點。”
陳景從懷裡掏出十幾個銅板,放在櫃檯上。
老闆收了錢,轉身去後廚吩咐。
陳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劉大跟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把腰刀解下來放在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劉大揉了揉被騾子顛得生疼的屁股:“這坐得我腰都快斷了。”
陳景沒接話,看著窗外那條冷冷清清的街道,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明天的事。
米脂縣,人口不少,壯丁也多,但流寇也多。
明天要怎麼招人?
去村子裡挨家挨戶地問?
流寇那邊會不會有人來搗亂?米脂縣的官府會不會管?
粥端上來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著熱氣,鹹菜疙瘩切成了細絲,碼在碟子裡,黑麵饃饃一人兩個,不大,但看著實在。
陳景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
粥燙得很,燙得他直咧嘴,但他沒吐出來,含在嘴裡呼呼地吹了幾口氣,嚥了下去。
“守備大人,”劉大一邊喝粥一邊低聲說,“明天怎麼搞?”
陳景把碗放下,看著桌上那盞搖晃的油燈。
“明天先去找米脂縣的知縣,打個招呼,畢竟是別人的地盤,不能亂來。”
“知縣能搭理咱們?”
“搭理不搭理的,該打的招呼還是要打。”
陳景頓了頓:“打完了招呼,去鄉下的村子,米脂縣周圍有十幾個村子,一個村一個村地跑,能招幾個是幾個。”
劉大點了點頭,埋頭喝粥。
陳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王破軍帶著十一個人,現在應該還在路上。
步兵行軍兩天,他們騎著騾子,快一些,但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
明天上午能到就不錯了。
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
“劉大。”
“在。”
“今天晚上早點睡,明天天一亮就起來。”
“得嘞。”
..........
翌日。
米脂縣衙的大堂,比陳景想象的還要寒酸。
地面上的青磚碎了好幾塊,案桌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連縣太爺坐的那把椅子都缺了一個角,用一塊木頭墊著。
但坐在案桌後面的那個人,派頭一點都不寒酸。
米脂知縣周士奇,四十出頭,白麵微須,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腰間繫著銀帶,頭上戴著烏紗帽。
陳景站在大堂中間,已經站了將近一刻鐘。
從進門到現在,周士奇沒有請他坐,也沒有問他來意,只是讓他站在那裡,自己慢慢悠悠地喝茶、翻公文、跟師爺低聲說笑,好像大堂里根本站著一個人。
陳景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把周士奇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正五品守備,站在七品知縣的大堂上,等了一刻鐘,連個座都沒有。
放在後世,這相當於一個市長站在縣長辦公室裡罰站。
但在大明朝,這是規矩。
武將見文官,自動矮三品。
他一個五品守備,見了七品知縣,不但要自稱“卑職”,還得站著回話,知縣讓他坐他才能坐,知縣不開口,他就得站著。
這還是明末。
要是擱在明朝中期,武將在文官面前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得跪著回話。
“周縣尊,”陳景抱拳,聲音儘量放得平和:“卑職此次前來,是為招兵一事。”
“招兵?”周士奇終於開口了,把茶盞放下,抬起眼皮看了陳景一眼:“你是榆林鎮的守備,來我米脂縣招兵?米脂縣歸延安府管,不歸榆林鎮管,你不知道?”
陳景當然知道。
米脂縣隸屬延安府,而鎮川堡隸屬榆林鎮,兩個系統,互不統屬。
他一個榆林鎮的守備,跑到延安府的地盤上來招兵,嚴格來說,是越界了。
“卑職知道,”陳景說:“但眼下陝西遍地饑荒,壯丁流離失所,鎮川堡兵額空虛,卑職奉總鎮大人之命擴充兵力,米脂與榆林相鄰,百姓同根同源,還望周縣尊通融。”
“奉總鎮大人之命?”周士奇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吳總鎮的手,伸得夠長的。”
陳景沒接話。
周士奇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在陳景身上掃了一遍,從他那身嶄新的甲冑掃到腰間那把腰刀,又從腰刀掃回到他的臉上。
“陳守備,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歲的守備,五品啊!”
周士奇把“五品”兩個字咬得很重,“吳總鎮對你不錯嘛。”
陳景聽出了這話裡的味道。
二十歲的五品守備,要麼是有本事,要麼是有靠山。
周士奇顯然傾向於後者,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能有什麼本事?不過是吳自勉的狗腿子罷了。
“卑職惶恐。”
“惶恐就不必了,”周士奇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案桌上輕輕叩了叩,沒有說話。
見此,陳景暗罵一聲直娘賊,等了三息。
周士奇不開口,他也不急,面上恭恭敬敬地垂著手,心裡已經把這位縣太爺的脾性摸了個七七八八。
四十出頭,七品知縣,還在米脂這種窮地方,要麼是沒靠山,要麼是有靠山但犯了事被踢出來的。
這種人,胃口不會太大,但胃口再小也是胃口,得喂。
“周縣尊,”陳景抱了抱拳,“卑職內急,出去方便一下,片刻就回。”
周士奇聞言連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準了。
陳景轉身走出縣衙,劉大站在縣衙門口的拴馬樁旁邊,牽著馬,腰間挎著刀,正百無聊賴地用腳尖在地上畫圈。
看見陳景出來,他愣了一下,快步迎上來。
“守備大人,怎麼出來了?那知縣——”
“先別說話。”陳景壓低聲音,走到騾子旁邊,解開馱在騾背上的一個包袱,包袱皮是粗藍布的,系得緊緊的。
陳景掂了掂,匣子裡的東西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叮叮噹噹,一百兩。
陳景穿過院子,重新踏入大堂。
周士奇還是那副樣子,端著茶盞,靠在椅背上,茶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但他還在喝,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告訴陳景。
我不急,急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