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親孃嘞,影響仕途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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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縣尊,”陳景抱拳,“卑職回來晚了。”

周士奇擺了擺手,算是沒計較,但目光落在陳景腋下那個包裹上,停了片刻。

陳景注意到了。

隨後陳景走上前,把包裹放在案桌上。

包裹落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不重,但足夠清晰。

“周縣尊,”陳景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卑職從鎮川堡來的時候,帶了一點土特產,孝敬縣尊,東西不值什麼錢,就是一點心意。”

土特產?

周士奇聽不懂土特產是什麼意思。

但他在米脂當了三年知縣,從糧鋪老闆的孝敬到鹽販子的好處,從鄉紳的年節禮到胥吏的例錢,他什麼沒見過?

“陳守備,”周士奇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像剛才那樣不鹹不淡了,多了一絲溫度:“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陳景垂手站著,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周士奇沒有當場翻臉,沒有讓人把包裹扔出去,沒有喊本官不吃你這一套,這就是好事。

在大明朝,不收禮的文官有,但周士奇顯然不是那一種。

周士奇把空茶盞放下,伸手在包裹上輕輕按了一下,沒有開啟,只是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裡面東西的分量。

“你剛才說,要招兵?”

“是。”

“但卑職其實是想在流民中隨便招點老弱病殘,充個人數,卑職為了這官忙前忙後也花了不少錢,也想撈點回來。”

說到這,陳景臉上堆起殷勤的,甚至有些諂媚的假笑。

“我懂我懂。”

聞言,周士奇笑容中帶著一絲兄弟般的親熱。

原來是喝兵血,吃空餉啊。

“招兵的事。”

隨後周士奇頓了頓:“本縣管不了那麼多,但有一條——不能擾民,米脂的百姓已經被折騰得夠嗆了,你要是再帶兵來鬧事,本縣就算告到延安府,也要跟你說道說道。”

“卑職明白。”陳景說:“卑職只帶了十幾個人,都是規矩人,不會擾民。”

“那你就去辦吧。”周士奇擺了擺手:“本縣還有公務,就不陪了。”

“等會你可以去李師爺那邊問問。”

陳景抱拳躬身:“多謝周縣尊,卑職告退。”

院子裡,陽光正好。

陳景穿過院子,走出縣衙大門,劉大還站在拴馬樁旁邊,牽著馬,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守備大人,怎麼樣?”

“成了。”陳景翻身上了獵馬,拉了拉韁繩。

劉大也翻身上了馬問道:“守備大人,您那個包裹裡裝了多少銀子?”

“一百兩。”

劉大的眼睛瞪得溜圓:“一百兩?”

陳景沒回答,催著馬往南城門走去。

一百兩,看著多,但換個角度想。

在米脂縣的地盤上招兵,沒有周士奇的默許,他寸步難行。

周士奇是七品知縣,官不大,但管著米脂縣的一畝三分地。

他要是使絆子,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把陳景的人扣下,說你越界,說你擾民,說你勾結流寇。

大明朝的文官,搞武將的花樣多的是,陳景不想在這些破事上浪費時間。

一百兩,買個清淨,買個方便,順便把周士奇綁到自己的船上。

收了銀子,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將來要是有人來查,周士奇就算不幫他說話,至少不會落井下石。

“先去城外,王破軍他們應該到了。”

獵馬小跑著出了米脂縣城,在石溝村村口停下來。

此時王破軍正蹲在村口啃黑麵饃饃,看見陳景和劉大過來,連忙站起來,嘴裡還嚼著沒嚥下去的饃,腮幫子鼓鼓的,含混地喊了一聲:“守備大人!”

“到了多久了?”

“半個時辰。”

王破軍把嘴裡的饃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弟兄們都到了,騾子歇好了,隨時能走。”

“都出來吧。”陳景喊了一聲。

十個人魚貫而出,在村門口站成兩排。

陳景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滿意地點了點頭。

十一個人,全副武裝,精神頭不錯,雖然昨晚趕了一夜的路,但沒人喊累,沒人抱怨。

“走,路上說。”

半個時辰後。

陳景勒住馬,在路邊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紙是周士奇那個師爺給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張地圖,標註了米脂縣周邊流民聚集的幾個地方。

陳景給了一百兩銀子,周士奇收了,李師爺也跟著收了五兩的好處費,這張地圖就是那五兩銀子換來的。

不得不說,周士奇收錢是真辦事。

要是陳景沒打招呼,自己去找,估計是跟無頭蒼蠅般在米脂瞎逛。

“守備大人,”劉大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地圖:“這畫的什麼玩意兒?鬼畫符似的。”

陳景沒理他,盯著地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了一個地名上——子午嶺。

子午嶺,在米脂縣西南方向,是陝北高原上的一條山嶺,南北走向,綿延數百里。

嶺上只有幾條羊腸小道可走,大部隊過不去,但三五成群的流民,翻過子午嶺往西,就能到安塞、保安一帶,那裡是高迎祥、王嘉胤等流寇活動的地盤。

師爺給的訊息很實在。

近一個月來,米脂縣的流民大多走子午嶺這條路。

白天不敢走,怕被官府攔,都是夜裡走。

三五成群,拖家帶口,扶老攜幼,沿著子午嶺的羊腸小道往西翻,翻過去就是安塞,到了安塞就有人接應。

接應的人是誰,不言自明。

陳景把地圖摺好,揣進懷裡,抬頭看了一眼西南方向。

天邊有一道灰濛濛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像一條臥在地上的巨蟒。那就是子午嶺。

“走,去子午嶺。”陳景一夾馬腹,獵馬小跑著朝西南方向去了。

劉大好奇的問道:“守備大人,咱們去子午嶺幹嘛?不是招兵嗎?”

“就是去招兵。”

“子午嶺那邊有兵?”

陳景看了劉大一眼:“流民要走子午嶺去安塞投流寇,咱們在半路上把人截住,不就行了。”

劉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陳景的意思。

“但子午嶺那麼大,”劉大皺了皺眉,“咱們上哪截去?”

陳景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展開,指了指上面一個標記。

“師爺說了,子午嶺上有條小道,是流民翻山最常走的路,從米脂縣的高家村進去,翻過山樑,下去就是安塞的地界,這條道上有個隘口,兩邊都是懸崖,中間只有幾尺寬的路,人多了過不去,但三五個人走正好,咱們就守在那個隘口上。”

劉大看著地圖上那個標記,點了點頭,忽然又皺起眉:“守備大人,您說那個周知縣,他明知道流民從米脂縣跑出去投流寇,他就不管?”

陳景把地圖摺好,揣回懷裡,笑了一下。

管?

周士奇巴不得這些流民趕緊走。

米脂縣的流民,留下來是禍害。

今天殺個士紳,明天搶個糧鋪,後天就該打米脂縣城了。

大明朝的規矩,境內出了民變,第一個倒黴的就是知縣。

輕則罷官,重則掉腦袋。

周士奇在米脂當了三年知縣,眼看著旱情一年比一年重,流民一年比一年多,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人不走,遲早要出事。

親孃嘞,影響仕途啊!

現在有人替他把這些燙手山芋接走了,他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管?

至於這些人翻過子午嶺去了安塞,會不會變成流寇,會不會殺官造反,那是安塞知縣的事,跟他周士奇有什麼關係?

“他不管,”陳景說,“是因為管了對他沒好處。不管,對他也沒壞處。既然沒壞處,他為什麼要管?”

劉大想了想,罵了一句:“這幫狗官。”

陳景沒接話,催著馬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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