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高一功(1 / 1)
橋山,子午嶺餘脈。
日頭掛在西邊的山脊上,將落未落,把整條山道染成一片暗金色。
山道狹窄,只容一輛騾車透過,兩邊是密匝匝的灌木叢和裸露的岩石。
騾車走在隊伍中間,車轍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車上堆著幾口破木箱、兩捲鋪蓋、一袋子雜糧,還有一個看上去面相四十來歲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打著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露出一截與臉色不符的白嫩脖頸。
她坐在車板上,雙腿併攏,手擱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直,看著不像是逃難的,倒像是哪家大戶人家出來走親戚的太太。
“阿姐,聽說高闖王那邊,自成哥也在,到時候你倆——”
說話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壯漢,走騾車旁邊,赤著膊,露出一身腱子肉,皮膚被日頭曬成了紫銅色,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在腰帶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記。
他一隻手搭在騾車的車幫上,另一隻手比劃著,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促狹。
話沒說完,女人已經漲紅了臉。
那張枯黃的臉忽然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襯著暮色,竟透出幾分少女的味道。
她抓起鋪在車板上的一把乾草,朝壯漢扔過去,乾草沒砸中人,散在半空中。
“高一功!你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女人罵人的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點尾音的上揚。
周圍的十幾個人都笑了起來,笑聲在山道上回蕩,驚起幾隻藏在灌木叢裡的野鳥,撲稜稜地飛走了。
“臉紅了!”
“一功你別瞎說,阿姐也是正經人,你這一說倒顯得不正經了。”
“啥正經不正經的,高闖王那邊都傳遍了,自成哥就等著阿姐過去呢!”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笑聲越來越大。
女人又抓起一把乾草扔出去,這次砸中了壯漢的腦袋,乾草屑落了他一頭一臉,他也不躲,嘿嘿笑著把草屑從頭髮裡扒拉下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騾車後面還坐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駝著背,他看著前面那些說笑的人,嘴角微微上揚。
“行了行了,都別鬧了。”
老頭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趕路要緊,天黑之前得翻過前面那道梁,不然就得在山裡過夜。”
“大伯,在山裡過夜咋了?又不是沒睡過。”
壯漢回過頭,笑嘻嘻的說。
“山裡過夜倒是不怕,怕的是碰上巡山的邊軍。”
老頭拄著棍子往前走,聲音不急不慢:“米脂那邊周知縣是不管,但保不齊延安府那邊派人來,這橋山離子午嶺不遠,官道上的兵不多,山裡頭可說不準。”
壯漢不笑了,回頭看了一眼山道前面那道灰濛濛的山樑,又看了看車上的女人。
“阿姐,要不您坐穩了,咱走快些。”
女人沒理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的畫著圈。
.......
日頭終於是沉下去了。
橋山的夜來得比平地上快,太陽從山脊上消失後,黑暗就像從地底下湧出來似的,一瞬間就把整條山道吞沒了。
高一功走在騾車前面,赤著的膊上已經起了雞皮疙瘩,山裡的夜風比白天涼得多,他從騾車上扯過一件破棉襖披上,回頭看了一眼車上的女人。
“阿姐,冷嗎?”
女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把自己的那件靛藍色粗布衣裳裹緊了一些,下了騾車。
“大伯,還能走嗎?”
而老頭下了騾車後,擺了擺手:“走不動了,歇吧,前面那道梁,天黑之前沒翻過去,現在更翻不過去了,找個避風的地方,歇一宿,明兒一早再走。”
高一功看了看前面的山道,又看了看兩邊黑黢黢的灌木叢,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朝後面的人喊了一聲:“停!不走了,今晚在這兒過夜!”
十幾個人停下來,三三兩兩的散了開去。
高一功把騾車趕到山道旁邊的一塊平地上,用幾塊石頭把車輪卡住,防止騾子亂動。
老頭拄著棍子走過來,在騾車旁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把棍子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打起了輕微的鼾聲。
正當眾人準備歇息的時候。
忽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山道兩邊傳來。
高一功猛地睜開眼睛。
“誰?!”
沒有人回答。
但腳步聲更近了。
騾車旁邊,老頭也醒了,拄著棍子站起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
女人也醒了,她沒有站起來,只是坐直了身體。
那十幾個流民全都醒了,有的站起來,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往後縮,有的往前看,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有人動了,朝山道前面跑。
跑了沒兩步,就撞上了什麼——不是牆,是人。
一個黑黢黢的身影從灌木叢後面閃出來,擋住了去路。
那人穿著一身甲冑,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但甲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冷光,腰間挎著刀,手裡握著一杆長槍,槍尖朝前,穩穩地指著地面。
“別動。”
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跑在最前面那個人猛地停住了,差點撞上槍尖。
他踉蹌了兩步,往後退,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左邊也有人,右邊也有人,後面也有人。
黑暗裡,有人劃亮了火摺子。
火把猛地燃起來,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火苗竄起半尺高,照亮了方圓十幾步的範圍。
然後是第二支火把,第三支,第四支。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來,像是黑暗中被點燃的一串燈,從山道的前面一直亮到後面,把整條山道照得通明。
是官軍。
高一功的心沉到了谷底。
巡山的官軍。
大伯說的對,這橋山離子午嶺不遠,官道上的兵不多,山裡頭可說不準。
說不準,還真就說不準了。
“都別動!”
火把中間,一個人走出來。
高一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簇新的甲冑,胸前有兩塊圓形的護心鏡,在火光下照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陳景從火把中間走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個壯漢。
肩寬背厚,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兩塊石頭,腰身精壯,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吃硬飯的底子。
這樣的體格,放到邊軍裡,練上三個月就是一等一的銳士。
陳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心裡已經給他標了個價——不,標了個位置:前排,槍兵,或者刀盾手,反正不能放在後排浪費了。
然後他的目光移開了。
壯漢身後還站著幾個年輕人,二十來歲,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無一例外,都是壯丁的料子。
面黃肌瘦?
那是餓的。
吃幾天飽飯,練上十天半個月,脫一層皮,底下就是精壯的底子。
陳景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越看越滿意,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睛裡那種光,就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羊群,又像是KTV終於看見了中意的姑娘。
高一功注意到了這個眼神。
他心裡猛地一緊,下意識的往旁邊挪了半步,擋在了騾車前面。
不是擋騾車,是擋騾車旁邊那個人——他阿姐。
這官軍那眼神,怎麼說呢,不太對。
不是官軍看流民該有的眼神,不是兇狠,不是輕蔑,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一種——怎麼說呢——欣賞?
不,不是欣賞,是相中了什麼好東西的那種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