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高桂英(1 / 1)
高一功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映在阿姐臉上,照出那張枯黃的面容——顴骨高高的,嘴唇乾裂,眼角有細密的皺紋,皮膚粗糙得像是被風沙打磨過的老樹皮。
再加上那身靛藍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打著補丁,整個人往那一站,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逃難農婦。
高一功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
阿姐出門前專門做了偽裝,就算這守備是個色中餓鬼,也不至於對這樣的阿姐動心思吧?
高一功放心了。
陳景完全不知道高一功在想什麼。
他的目光從那幾個年輕人身上收回來,又在隊伍裡掃了一圈,看見了騾車後面那個老頭——六十來歲,駝著背,拄著棍子,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中眯成一條縫。
老頭看著不像是能打仗的,但陳景也不嫌棄,鎮川堡缺人手,只要是活人,都有用處。
老頭可以做飯、餵馬、修修補補,總比沒人強。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騾車旁邊那個女人身上。
陳景的目光停了不到半息,就移開了。
但他的目光在移開之前,無意間掃到了女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
不是火把映出來的亮,是那種從裡面透出來的亮,像是兩盞燈,在枯黃的面容上顯得格外突兀。
一個四十來歲的農婦,不該有這樣的眼睛。
這樣的眼睛,應該長在二十歲的姑娘臉上。
陳景收回目光,心裡多了一個問號,但沒有深想。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個人吸引了,騾車旁邊還蹲著一個人,縮在陰影裡,一直沒站起來。
陳景的火把照過去,那人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估計才十六七出頭,瘦削,但骨架不小,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什麼東西之後的平靜。
“你叫什麼?”陳景問。
那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問你話呢!”劉大在旁邊喝了一聲。
“李……”那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李……”
“李什麼?”
“……李過。”
陳景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記下了。
李過,聽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他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想出什麼所以然,就放到一邊了。
陳景的目光重新掃過這十幾個人,心裡已經在盤算了。
十三個,算上騾車上那個老頭和女人,十五個。
這一趟,賺了。
他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但眼睛裡那種光越來越亮,嘴角的弧度也越來越大。
那笑容不是對著某一個人的,而是對著所有人的——像是在看一堆還沒開封的寶貝。
高一功又注意到了這個笑容。
陳景沒注意到高一功的小動作。
他的目光從那十幾個流民身上收回來,轉過身,朝劉大走去。
“劉大。”
“在。”
“把這些人帶到一邊去,先給口吃的,問問情況。壯丁單獨記下來,老弱婦孺另外登記。”
“是。”
劉大帶著幾個兵丁走過去,開始安排那十幾個流民。
有人遞過去黑麵饃饃,有人遞過去水壺,有人拿著紙筆在登記名字。
高一功接過饃饃,沒吃,攥在手裡,目光一直在陳景身上打轉,隨後往後退了半步,退到騾車旁邊,挨著高桂英蹲下來。
“阿姐,”他壓低聲音,“這個管軍不對勁。”
高桂英正接過一個兵丁遞來的水壺,聞言手頓了一下,沒說話,把水壺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阿姐,我跟您說話呢。”高一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哪不對勁?”高桂英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笑。”高一功說:“他看咱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東西,我也說不上來,反正不對勁。,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官軍。”
高桂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遠處正跟劉大說話的那個年輕守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收回來。
“吃東西,別瞎想。”
高一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高桂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把手裡的黑麵饃饃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高桂英,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又嚼了兩口,又咽下去。
老頭則接過饃饃之後沒吃,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掰下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嚼了很久,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陳景站在火把旁邊,劉大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憋不住的笑。
“守備大人,”劉大壓低聲音:“您猜今晚截了多少?”
“一共四百六十三。”
不是四十六,不是六十三,是四百六十三。
其中壯丁三百一十二人,老弱婦孺一百五十一人。
三百一十二個壯丁,就算打個折扣,去掉那些實在不能打仗的,至少也能湊出兩百五十個能用的兵。
兩百五十個。
加上鎮川堡原有的五十五個,三百零五個。
一百五十人的目標,超額完成了。
陳景把紙摺好,揣進懷裡,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那個笑壓下去了一些,但沒壓住,嘴角還是微微翹著。
“守備大人,”劉大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些人怎麼帶回去?五百多口子呢。”
“分批走。”
陳景說:“壯丁先走,老弱婦孺後走,你帶一批,我帶一批,王破軍帶一批,路上別走散了,到了鎮川堡再統一安置。”
“軍爺。”
陳景回過頭。
只見那老頭從騾車後面站起來了,拄著棍子,駝著背,正看著他。
“軍爺,”老頭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沉,“您要帶我們去哪?”
陳景看著這個老頭,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這老頭從被截住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不吵不鬧,不哭不求,就那麼蹲在騾車後面,但此刻他開口了,聲音卻不卑不亢的。
“先吃東西,”陳景說:“吃完了再說。”
“吃完了。”老頭把手裡的半個黑麵饃饃舉起來,晃了晃。
“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陳景只好笑著說道。
“好地方?”老頭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軍爺,老漢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好地方不少,沒有一個是真好的。”
“老人家,您貴姓?”陳景沒有接話,而且很恭敬的詢問。
老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大概沒想到這個官軍會問他姓什麼。
在大明朝,官軍問流民姓什麼,通常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登記造冊,要麼是追查逃犯。
但陳景的語氣不像是這兩種。
“免貴,”老頭頓了頓,“姓高。”
“高老爺子,”陳景點了點頭,“我叫陳景,鎮川堡守備,你們這些人,是從米脂來的,要去安塞投流寇——我說得對不對?”
老頭沒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投流寇是什麼罪,您老人家比我清楚。”
陳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大明律,投賊者,斬,全家連坐,你們這十幾口子,加上米脂那邊沒來的親戚,加起來少說幾十條人命,米脂你們熟,可以逃,但假如安塞那邊巡山的官軍要是把你們截住,你們怎麼說?說是去投親的?投誰?投高迎祥?還是投王嘉胤?”
聞言,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不是來抓你們的。”
陳景說,聲音放低了一些。
看著眾人的臉色,陳景不禁洋洋得意,還是好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