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說服力10(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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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來抓你們的,就不會給你們吃的,也不會問你們姓什麼,我直接把人捆了,往米脂縣衙一送,周知縣那邊收了銀子,人贓並獲,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我還能領一筆賞銀。”

陳景接著說道。

“但我沒有。”

“那軍爺想怎樣?”老頭問。

“帶你們去投軍。”

陳景說:“不是給朝廷投軍,是給我投軍,鎮川堡缺人,你們這些壯丁,到了我手下,管吃管住,按月發餉,老弱婦孺也不白養,做飯、餵馬、種地、修牆——能幹活的都有飯吃,幹不了活的也有口粥喝。”

他看了老頭一眼。

“而且,每個人,給安家費。”

安家費。

這三個字一出口,周圍那些流民的眼神全變了。

不是害怕,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東西——心動。

在這個年頭,“安家費”這三個字,比什麼“忠君愛國”“保家衛民”都管用。

“安家費多少?”有人小聲問。

“五兩。”陳景說。

五兩。

這個數字是陳景昨天晚上定的。

榆林鎮邊軍的募兵安家費,通常是三到五兩,他取了上限。

流寇那邊,去了就給發地,但發地不發銀子,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不能吃,銀子能。

五兩銀子,夠一個五口之家買半年的糧食。

在這個年頭,這就是一條命。

人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兩。

不是五百文,不是一兩,是五兩。

白花花的銀子,五兩。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眼睛亮了,有人攥著饃饃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動的。

但高一功沒有激動。

他把手裡那半個黑麵饃饃往地上一摔,眼睛瞪得溜圓,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不行!”

他的聲音很大:“我們不去投軍!不去!”

周圍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高一功。

“我們是去投親的,”高一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乾澀生硬:“不是去投流寇的。”

陳景看著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皺眉。

高一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沒有退縮,梗著脖子站在那裡。

“說完了?”陳景問。

高一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陳景沒給他機會。

“你說你們是去投親的,”陳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高一功的耳朵裡,“投誰?投高迎祥?還是投李自成?”

高一功的臉色變了。

“你不用告訴我,”

陳景說:“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問你一句——你投過去,能幹什麼?當兵?當炮灰?還是當流寇?你旁邊是你姐姐吧,到了那邊,能過什麼日子?你想過沒有?”

高一功不說話了。

“你阿姐今年多大?”陳景忽然問。

高一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高桂英,又轉回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四十?”陳景說,“還是不到四十?一個女人,跟著你翻山越嶺,去投流寇,流寇那邊是什麼日子?吃了上頓沒下頓,官兵來了就跑,跑不了就打,打不過就死,你讓你阿姐跟你過這種日子?”

高一功的下巴繃得更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鼓得像兩顆核桃,但他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不重不輕地拍在了高一功的胳膊上。

高桂英。

她從騾車旁邊站起來,走到高一功身邊,抬手打了他一下。

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像是姐姐教訓不聽話的弟弟,帶著一種親暱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別亂說。”高桂英小聲說道。

高一功的嘴巴閉上了。

高桂英轉過身,看著陳景。

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枯黃的面容——顴骨高高的,嘴唇乾裂,眼角有細密的皺紋。

但那雙眼睛太亮了。

“軍爺,”她說,“您剛才說的,管吃管住,按月發餉,還給安家費——說話算數?”

“算數。”陳景說。

“那我們跟你走。”高桂英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有一條——我弟弟脾氣不好,您多擔待,他要是犯了錯,您打他罵他都行,別殺他。”

陳景看了高桂英一眼,又看了看高一功。

“你弟弟?”

陳景說:“可以,但他要是臨陣脫逃、姦淫擄掠、殘害百姓——我不殺他,軍法也要殺他。”

高桂英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行。”

高一功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想說什麼,但看到高桂英那雙眼睛,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蹲下去,把摔在地上的那半個黑麵饃饃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土,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不再說話了。

陳景的目光從高一功身上移開,落在老頭身上。

“高老爺子,”他說,“您老人家怎麼說?”

老頭拄著棍子,駝著背,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中眯成一條縫,看著陳景,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

“軍爺,您說你是守備,那手下管著多少人?”

陳景沉默了一瞬。

“咳咳....按理來說上千人。”

“那不重要。”

陳景擺了擺手,把那個數字輕描淡寫的揭過去,聲音反而拔高了一些:“重要的不是我現在管多少人,重要的是我能給你們什麼。”

“你們這輩子,就想這麼過下去?”

“種地,交租,捱餓,逃難,然後死在路上?或者運氣好一點,逃到了安塞,投了流寇,跟著他們東躲西藏,今天搶這個村,明天殺那個人,最後被官兵抓住,砍了腦袋,連個全屍都落不下?”

沒有人說話。

“你們就甘心?”陳景的聲音拔高了一截:“你們就甘心這輩子這麼窩囊地活著,這麼窩囊地死?你們的爹孃,你們的媳婦,你們的孩子,你們就甘心讓他們也跟著你們這麼窩囊?”

“你們看看你們自己。”陳景指著高一功,又指了指他身後那幾個年輕人,“你,你,你——你們哪個不是七尺高的漢子?哪個不是能吃能打的年紀?你們有手有腳,有力氣,有膽量,你們為什麼要把自己活成這副模樣?為什麼?”

“因為這天底下,沒有人給你們一條路走。”

“朝廷不管你們死活,官府只知道催糧要稅,地主士紳把地租抬到天上去,你們種一年的地,連自己都喂不飽,你們活不下去,你們跑,你們去投流寇,你們以為流寇能給你們活路?不能。流寇給你們的,是一條更窄的路,一條更黑的路,一條走到頭就是斷頭臺的路。”

隨後陳景頓了頓。

“但我不一樣。”

“我給你們一條路,一條大路,一條亮堂堂的路,一條走到頭能讓你光宗耀祖的路。”

他指著高一功。

“你,高一功,你到了我手下,我讓你當旗總,你練好了,能打仗了,我讓你當把總,把總,正七品,管四百五十七個人,你穿著官袍,騎著高頭大馬,回米脂縣看看——誰還敢瞧不起你?周知縣見了你,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你一聲高把總。”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聽到這,老頭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說你手下的人,將來能當把總、守備——這話當真?”

陳景看著老頭,忽然覺得這個老頭不簡單。

不是那種讀過書的不簡單,而是另一種——見過世面的不簡單。

他說的不是當官,而是當把總、守備。

把總是正七品,守備是正五品,這是武官體系裡的具體官職,不是隨便哪個莊稼人都能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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