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回堡(1 / 1)
“當真。”陳景說:“只要他有本事,我就能給他官身。”
老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不是火把映出來的光,是那種從裡面透出來的、像是已經熄滅了很多年忽然又重新燃起來的光。
“軍爺,”老頭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老漢姓高,先祖高慶,元末的時候,在高家山花馬洞起義抗元,受封昭武將軍,世襲衛指揮使,傳到老漢這幾輩,遭了難,官身沒了,祖業也敗了。”
他看著陳景,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光越來越亮。
“老漢這輩子是不指望了,但老漢這幾個侄子——”他指了指高一功,又指了指蹲在騾車陰影裡的李過,還有旁邊那幾個年輕人,“他們不能就這麼窩囊一輩子。軍爺,你要是真能給他們一個官身,老漢這條命賣給你。”
陳景看著老頭,沉默了幾息。
昭武將軍,世襲衛指揮使正三品。
元末起義抗元,受封於大明開國。
這老頭的先祖,是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那批人。
幾代人傳下來,傳到如今,官身沒了,祖業敗了,淪落到逃難投流寇的地步。
“高老爺子,”陳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鄭重,“您先祖的事,我記下了,高一功——”
他看了一眼高一功。
“起步把總。”
把總。
正七品。
手底下管著四百五十多號人。
高一功愣住了。
他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手裡那半個黑麵饃饃差點掉地上。
把總?
他?
一個種地的莊稼人,一個逃難的流民,一個差點去投了流寇的窮小子——把總?
“把……把總?”
高一功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像是在做夢一樣的恍惚。
“把總。”
陳景重複了一遍:“正七品,管四百五十七個人,只要你練得出來,打得了仗,這官就是你的。”
高一功不說話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單膝跪下去,抱拳過頂,聲音洪亮得像打雷。
“高一功,參見守備大人!”
他身後那幾個年輕人——他的兄弟們——也呼啦啦地跪下去了,七嘴八舌地喊著“參見守備大人”,聲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細,混在一起,嘈雜得像是菜市場。
陳景看著跪在面前的這幾個人,嘴角微微上揚。
他伸出手,把高一功扶起來。
“起來吧,”他說,“別跪了,到了鎮川堡,有你們跪的時候。”
高一功站起來,紫銅色的臉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笑得像個三歲的孩子過年拿到了壓歲錢。
他回頭看了一眼高桂英,高桂英站在騾車旁邊。
老頭拄著棍子站在那裡,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光越來越亮,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陳景一眼。
陳景轉過身,朝劉大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十幾個流民——高一功正拍著兄弟們的肩膀,笑聲響得整座山都能聽見。
陳景收回目光,嘴角那個笑終於沒壓住,咧開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還是好騙,我一個五品守備,手底下才五十幾個人呢。”
劉大沒聽清,湊過來問:“守備大人,您說什麼?”
“沒什麼。”
陳景收起笑,正了正臉色:“把這些人編好隊,今晚連夜下山,明天一早,第一批壯丁先走,帶回鎮川堡。”
“是!”
........
天亮的時候,隊伍到了鎮川堡。
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腰桿挺直,穿著大紅色的鴛鴦戰襖,腰間挎著刀,看見陳景騎馬過來,齊刷刷地抱拳。
“守備大人!”
陳景點了點頭,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迎上來的兵丁,大步走進堡內。
劉大帶著幾個兵丁開始安排。
流民們三三兩兩地走進堡內,有的東張西望,打量著這座破敗的堡子,有的低著頭,跟著前面的人走,不敢多看.
高一功走在最前面,紫銅色的臉上那笑容還沒收住,眼睛亮亮的,像是進了什麼了不得的地方。
李過跟在他身後,瘦削的身子裹在破棉襖裡,步子不大,但很穩,那雙平靜的眼睛在晨光中掃過堡內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打量。
高桂英也從騾車上下來,站在院子裡,雙腿併攏,手擱在身側,腰桿挺得筆直。
晨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枯黃的面容,她看著院子裡那些正在訓練的兵丁。
大紅色的鴛鴦戰襖,簇新的腰刀,鋥亮的槍尖,整齊的佇列。
陳景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些人湧進來,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三百壯丁。
任務超額完成。
但這三百人,他們現在還是流民,面黃肌瘦,破衣爛衫,眼神空洞,連站都站不直。
他要把他們變成兵,變成能打仗的兵,變成能守得住這座堡子的兵。
而這件事,光靠訓練是不夠的。
陳景轉過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推開門,走進屋,把門關上。
陳景在床邊坐下,喚出系統面板。
光幕無聲無息的展開,泛著淡淡的藍白色光芒。
【宿主:陳景】
【等級:1】
【經驗值:450/600】
【個人數值:力量12、敏捷7、智力20、魅力15】
【技能:鐵骨6、強擊3、強弓0、騎術0、戰術4、說服力10、統御3】
【武器熟練度:單手武器100、雙手武器0、弓弩0、火器100】
【部隊:大明邊軍普通兵卒×55、壯丁×312(可升級)】
【聲望:0】
【士氣:高(10%戰鬥力)】
【資金:677兩】
系統賬面是677兩,足夠給這些壯丁升級了。
但三百一十二個壯丁,每人五兩安家費,那是一千五百六十兩。
加上老弱婦孺的安置費,他答應了給每個人口糧和住處,雖然沒說給錢,但吃飯穿衣樣樣都要銀子。
一百五十一個老弱婦孺,就算每人每月只花五錢銀子,一個月下來也是七十五兩。
陳景把系統面板關掉,靠在床頭的牆上,閉上眼睛。
他手裡現在有一千五百六十兩。
缺口將近九百兩。
九百兩銀子,放在後世大概相當於幾十萬塊錢,擱在明末的陝北,夠買兩千石糧食,夠五百人吃大半年的。
這筆錢,他拿不出來。
怎麼弄錢?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吳自勉。
找總兵大人要銀子,理由光明正大——招兵買馬,擴充邊防,保境安民。但陳景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這種人,你找他借錢,等於把肉送到狗嘴裡。
他不但不會給你銀子,還會琢磨你手裡有多少銀子,然後想辦法吞了。
陳景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根被煙燻得發黑的房梁。
抄家。
好像只能抄家。
趙德財那一次,他抄出了三千多兩銀子。
一個地主老財就有這麼多,米脂縣、榆林鎮周邊,像趙德財這樣的地主不下幾十個。
隨便抄幾家,銀子就有了。
但問題是,抄家得有理由。
趙德財是窩藏贓銀、勾結流寇,殺了他,吳自勉那邊能交代。
別的地主呢?
總不能無緣無故地衝進去殺人搶錢。
除非——他們真的有問題。
陳景坐起來,腦子裡有了一個模糊的想法。
陝北這地方,天災人禍,遍地流寇。
地主士紳裡,有多少人在暗中跟流寇做生意?
賣糧食、賣鐵器、賣訊息、賣路引——這些人,殺一個少一個,抄一家賺一家。
但這事不能急,得慢慢來,得查清楚了再動手。
他正想著,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