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姑娘,你臉掉了(1 / 1)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陳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這才想起來,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只吃了一個黑麵饃饃。
昨天在橋山上,他把乾糧分給了那些流民,自己沒怎麼吃。
後來連夜趕路,回到鎮川堡又忙著安排人,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餓了。
陳景站起身來,推門出去。
院子裡,劉大正帶著幾個兵丁在安排流民。
四百多號人擠在院子裡,亂哄哄的,劉大的聲音在嘈雜中格外響亮:“男丁站左邊,女眷站右邊!老人和孩子站中間!別亂,別擠,一個一個來!”
高老伯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在登記名字。
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比鎮川堡這些文盲強。
而陳景,作為上官自然不用做這些事情。
王破軍則在旁邊幫著問話,嘴皮子利索,問一個記一個。
還有幾個兵丁站在兵器架旁邊,腰桿挺直,目光警惕地盯著那些流民,像是在防著什麼。
陳景穿過人群,朝灶臺走去。
走到灶臺旁邊,陳景正要掀鍋蓋看看有什麼吃的,忽然發現灶臺後面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打著補丁,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正蹲在灶膛前面往裡面添柴。
高桂英。
陳景愣了一下。
他記得他把高桂英安排在了女眷那邊,讓她先去休息,怎麼跑到灶臺來了?
“高娘子,”陳景開口了:“你怎麼在這兒?”
高桂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添柴,聲音不大,但很平靜:“閒著也是閒著,幫把手。”
她的動作很熟練,拿起一根柴火,折斷,塞進灶膛,再用火鉗撥一撥,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常年燒火做飯的人。
但陳景注意到一個細節——她添柴的時候,手腕露出來一截,那一截手腕很白,白得跟臉上的顏色完全不一樣。
陳景沒多想,蹲下來,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鍋里正熬著米粥,稠稠的,冒著熱氣。
“你做的?”陳景問。
“嗯。”高桂英應了一聲,又往灶膛裡塞了一根柴火,“剛才劉大人問我們誰會做飯,說陳大人昨晚到現在都沒有吃飯,就讓我熬了。”
聞言,陳景不免覺得劉大人眼裡有活,怪不得能在這亂世活這麼久。
隨後高桂英沒再說話,專心致志的看著灶膛裡的火。
火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枯黃的面容照得通紅。
陳景蹲在旁邊,等著粥熟,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誰都沒說話,但也不覺得尷尬。
七月的陝北,熱得很。
日頭剛出來沒多久,就已經曬得人頭皮發燙。
灶臺裡的火又燒得旺,熱浪從灶膛裡一波一波地湧出來,裹著柴灰和火星,撲在人臉上、身上,像是有無數只小蟲子在咬。
站了一會,陳景額頭上都沁出了不少汗珠。
更別說正在生火做飯的高桂英。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額頭。
擦完,又擦了一下。
擦完,又擦了一下。
汗出得太快了,袖口溼了一片,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陳景注意到她的臉在變。
不是那種瞬間的變化,而是一點一點的,像是一幅畫被人用水慢慢地洇開。
汗水從她的額頭流下來,順著顴骨,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地上。
每一滴汗水流過的地方,那層枯黃的顏色就淡一點,像是被水沖走了。
先是顴骨。
枯黃褪去,底下露出一層薄薄的、白膩的皮膚,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火光一照,泛著溫潤的光澤。
然後是臉頰。
不是蒼白,不是蠟黃,而是一種白裡透紅的、活生生的、像是剛從牛奶裡撈出來的那種白。
高桂英又擦了一把汗。
這一次,袖口蹭過臉頰,把一大片枯黃的顏色蹭掉了,露出底下完整的半張臉。
那張臉白得不像話,白得不像是在陝北的風沙裡活著的人。
她的鼻樑挺直,嘴唇飽滿,下頜線條分明,不是那種柔弱的、嬌滴滴的美,而是一種帶著骨氣的、像是刀削出來的美。
陳景看愣了。
不是因為那張臉漂亮。
雖然確實漂亮。
而是因為那張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一種英氣。
高桂英似乎感覺到了陳景的目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
陳景沒有移開目光,高桂英也沒有。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了大約兩息。
然後高桂英莫名其妙的低下頭,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汗。
“你——”陳景開口了,但只說出一個字,就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問她為什麼要偽裝?
問她到底多大?
問她到底是什麼人?
高桂英看著他,目光平靜,像是在等他往下說。
陳景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再追問。
他伸出手,從灶臺上拿了一個碗,盛了一碗粥,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很燙,燙得他直咧嘴,但他沒吐出來,含在嘴裡呼呼地吹了幾口氣,嚥了下去。
“粥熬得不錯。”
陳景端著碗走了。
高桂英蹲在灶臺後面,看著他穿過人群,輕哼了一聲。
隨後抬起手又擦了一把汗。
袖口蹭過臉頰,蹭下一片枯黃。
她看著袖口上那層黃乎乎的粉,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高桂英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
陳景顧不上燙,幾口喝完,就朝堡內中間走去。
“劉大!”
“在!”
“安排好了沒有?”
“男丁三百一十二人,全部登記完畢,女眷和孩子一百五十一人,正在安排住處。”
陳景點了點頭,掃了一眼院子裡那些流民。
三百一十二個壯丁,站成了歪歪扭扭的幾排。
“先把壯丁分編成隊,每隊暫定五十人,設隊長一人,隊長從老兵裡挑,王破軍和你總管。”
“是!”
“女眷和孩子安排到堡後面的屋子裡,老人也住後院,今天之內,把所有人的住處落實了。”
“是!”
“灶臺這邊,加兩口大鍋,人多了,一口鍋不夠用,糧食的事,我去想辦法,你先把手頭的事做好。”
“是!”
陳景一條一條地吩咐下去。
劉大一邊聽一邊點頭。
吩咐完了,陳景就回了自己屋子。
....
入夜。
堡後面是幾排破舊的土坯房,原先住著鎮川堡的幾個老兵家屬,後來家屬跑了,房子就空著,正好用來安置流民。
只見一名四十歲的婦女推開最裡面一間屋子的門,閃身進去,把門關上,閂好。
“桂英?”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屋子角落裡響起來,帶著睏意,“咋了?”
高桂英沒說話。
此時高一功也被高大伯給拍醒了。
“阿姐,你咋來了?”
高一功迷迷糊糊的問道。
“我有話跟你們說。”
高一功愣了一下,高老頭下了床。
“阿姐,啥事?”高一功還是有些睏意,含混不清地說道。
高桂英沉默了片刻,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今天在灶臺那邊,我臉上的粉被汗沖掉了。”
“那個陳大人看到了。”
隨後高一功瞪著眼睛看著高桂英,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他看到啥了?!”
“看到我的臉了。”
高桂英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衣角的手指在發抖,“不知道看到了多少,但肯定看到了,他當時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然後他就端著粥走了。”
高一功的拳頭攥起來了。